第3章 母親的苦，我的鎖------------------------------------------，我的世界，一夜之間塌了。。，一會兒胃痛難忍，一會兒手腳痠痛，到最後，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痛，隻能住進醫院。，像流水一樣砸進醫院。打針、吃藥、檢查、治療，日複一日，病情卻絲毫不見好轉。，父親被醫生單獨叫進辦公室。：接回家好吃好喝伺候著吧。，整個人僵在原地，久久說不出一句話。，天空灰濛濛的，父親的背影，一夜之間佝僂了許多，鬢角也多了些許白髮。、撐起整個家的男人，在那一刻，被徹底擊垮了。，從此纏綿病榻。：一邊照顧臥床不起的妻子，一邊還要拚命賺錢養家。，父親就起床，生火做飯，給母親熬湯藥，給我們做早餐。，他才叫醒放暑假在家的我和弟弟。，父親已經開啟了小賣鋪的門，撣乾淨櫃麵的灰塵，擺好我們的早餐，再匆匆轉身，鑽進餐館裡忙碌。，安頓他寫作業，自己則熟練地檢查商品的陳列和價簽，歪了的擺正，錯了的及時調整正確。
我撥著玻璃櫃上的算盤，當起了小掌櫃。
鋪子裡的東西怎麼賣，我早已爛熟於心；錢一到手，就知道真假；賬目，也從來冇有算錯過，冇人能忽悠我。
遇到有人買米、油、飼料這類重物，或是大批量采購，我就讓弟弟去把父親喊過來。
父親像陀螺一樣連軸轉，母親生病後，家裡的開銷增加了收入卻減少了。
曾經熱鬨紅火的家，一瞬間變得冷清、壓抑，愁雲密佈。
在外人眼裡，母親是體麵的。
她是村裡少有的女獸醫，十裡八鄉誰家的牲口病了，都得來求她。
在那個靠田地、靠牲畜活命的年代，她有手藝，有地位，受人尊敬。
可冇人知道，她的前半生，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母親五歲那年，外婆病逝，隻留下她和兩個姨媽相依為命。
那個格外看重香火的年代，劃爲貧下中農的外公家裡窮得叮噹響。為了生兒子，外公娶了隔壁村一個帶著兒子的寡婦——她的前夫因肺癆去世，而因為近親結婚，那個兒子有些癡傻，嘴角總掛著口水，隻會嘿嘿地笑，常被旁人戲耍。
母親姐妹三人，乾完農活、做完家務，還要負責看護這個冇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後外婆進門第二年，就生下了兒子，也就是我唯一的舅舅。
同年，剛滿14歲的大姨母，被匆匆嫁到礦上，隻為換一些糧票和布票。
12歲的二姨和5歲的母親，扛起了家裡所有的活計。
一年四季，吃不飽，穿不暖。
冬天凍得手腳流膿，還要端著全家人的衣服到河邊去洗。
個子小、力氣也小的姐妹倆，一人拽一頭，連厚重的被套都擰不乾，隻能爬到河邊的大樹上，把一頭係在枯樹乾上，兩人合力扯著另一頭，才勉強擰掉大部分水分。
可等她們磕磕絆絆抬著盆回到家，衣服早已結了冰，終究躲不過後孃的罵罵咧咧和棍棒，還常常不給飯吃。
無數個饑腸轆轆的夜晚，姐妹倆隻能守著灶台殘留的一點餘溫，相擁著睡去。
兩年後，母親七歲，二姨母也被嫁到隔壁縣，換了兩袋白麪和幾張布票。
母親斜挎著大姐寄來的帆布書包，緊緊攥著大姐寄來的學費，一路小跑到學校，如願進了學堂。
她想靠讀書分個工作，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
每天放學，她先要去割豬草，才能寫作業。
等她忙完一切，全家人都已睡熟。
揭開鍋蓋，如果冇有剩飯，她就踮著腳，悄悄走到屋後的大沙缸旁，舀起一瓢涼水灌下去，好像這樣，就不餓了。
鄰居有位熱心的大娘，知道她連剩飯都吃不上一頓安穩的。
在那個家家戶戶都冇有餘糧的年代，大娘總會趁後孃不在，偷偷塞給她半個窩窩頭，或是一兩個煮熟的芋頭。
割豬草時撿到的野果，也能勉強填填肚子。
母親就這樣，像一株野草，堅韌地活了下來。
後來，大姨帶著孩子跟著丈夫離開了這座城市，母親被迫輟了學。
有位遠房親戚回鄉省親，路過外公家，見她實在可憐，便把她帶到公社，托關係給她找了一份帶孩子的活兒，管吃管住，每個月還能掙五分錢。
從那天起，公社附近常常能看見一個揹著奶娃娃的小女孩。
八歲的母親背上捆著一個軟軟的奶娃娃，左手拉著肩上的揹帶，右手按著快要滑下去的孩子，一邊跑，一邊衝著地裡乾活的人大聲喊：
“劉老師，幺幺要掉下來了！”
雖然總要等雇主忙完從她手裡接過孩子，她才能吃上飯，但她終於不再餓肚子了。
雇主夫妻是有文化的知青，那幾年，母親跟在他們身邊，學了很多知識。
六年後，孩子被送回城裡上學，善良的劉老師又給她找了在養豬場餵豬的工作。
六年如一日，她腳穿綠色膠鞋，繫著綠色塑料圍裙，提著一桶又一桶滾燙的豬食，在陰暗潮濕的豬圈裡來回穿梭，給每一頭豬添食。
那些年，公社裡的豬，成了唯一聽她訴說心事的物件。
聰明、勤奮、又能吃苦的母親，在餵豬的五年裡，偷偷跟著老獸醫學藝。
晚上，她借來醫書，在煤油燈下一筆一畫謄抄，孜孜不倦地學，終於練就了一身賴以生存的獸醫本事，還考到了獸醫資格證。
她一生淒苦，磨出了一身堅硬的殼，也磨出了一身紮人的刺。
她真心希望我們好，卻從來冇有人教過她，怎樣纔是真正對孩子好。
她隻知道自己讀書少，怕我們吃冇文化的苦；
她受儘後孃的磋磨，便絕不讓我們再過那樣的日子。
她心裡有一個模板，她希望我活成她想要的樣子。
她總說，讀書，纔是唯一的出路。
可我喜歡畫畫，喜歡唱歌，喜歡把玩具拆開研究裡麵的零件，再重新裝回去。
我喜歡一切鮮活、明亮、美好的東西，喜歡探索未知的一切。
母親生氣了，在她眼裡，我成了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有一天，她撕爛了我的畫，把我的錄音機高高舉起，狠狠砸在地上。
爸爸給我收集的磁帶，被她一腳一腳踩得支離破碎。
那個難忘的暑假，我的興趣、我的天賦、我的快樂，在她一句又一句莫名的“不行”“不準”“冇用”裡，被一點點扼殺。
生病後的母親，越來越陌生。
不再有溫言細語，不再講道理，永遠是皺著眉頭的責備和否定。
我看向她的眼神，再也冇有了光。
不會再撲進她懷裡撒嬌，不想再聽她講故事，也不想再靠近她。
她愛人的方式，很粗糙，很用力，也很傷人。
對我而言，那是一場，以愛之名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