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奈是哭醒的。
眼淚先於意識醒過來,從眼縫裡往外淌,淌到枕頭上,濕了一片,然後才感覺到臉上涼涼的。
她的手摸到了臉。
滿臉都是。
蘇奈蜷在床上,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捂著臉,肩膀在被子底下一抽一抽的。
“我怎麼能……”
聲音從手指縫裡擠出來,碎的不成句子。
“我怎麼能傷害李默哥哥……”
腦子裡的畫麵還在轉。
她給李默倒的那杯水。
水裡的東西。
李默喝下去以後慢慢失去意識,倒在她家客廳沙發上的樣子。
然後是她把李默拖到臥室,把門鎖上。
蘇奈的手指從臉上滑下來,緊攥著枕頭套。
蜷著身子在床上躺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啞了,鼻涕糊了一臉,枕頭濕了大半邊。
手機就在枕頭旁邊。
她伸手摸了過來,螢幕亮了,微信停在和李默的對話方塊上。
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的。
蘇奈的手指碰到了輸入框。
她想打字。
想跟他說對不起。
想跟他說那杯水裡有東西。
想跟他說她不該那麼做。
手指敲了兩個字又刪掉了。
又敲了三個字,又刪了。
腦子裡的畫麵一幀一幀的閃。
她穿著婚紗跪在李默腿間,手指握著他的**,嘴唇含著他的**。
她小腹上按著那個凸起,喊他爸爸。
他射在她最深處的時候她的身體弓了起來。
這些畫麵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能聽到他在她耳邊說“給你”的聲音。
蘇奈的手指從螢幕上縮了回來。
她發不出去。
怎麼發?
哥哥對不起我在你水裡下了藥?
哥哥對不起我把你囚禁在我房間裡?
她連打出來的勇氣都冇有。
手機扣在了枕頭旁邊,螢幕滅了。
蘇奈把臉埋進濕掉的枕頭裡,肩膀又開始抖。
她幾乎冇有朋友。
因為家庭的原因,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
不擅長社交,不會說話,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在學校裡都是獨來獨往的。
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就是蕭琢玉。
蘇奈從枕頭裡抬起臉,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摸了兩下,翻到了通訊錄。
玉姐姐。
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好久。
手指在通話按鈕上停了十幾秒。
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響了五聲才接。
“嗯……乾嘛……”
蕭琢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剛被吵醒的含混。
蘇奈的嘴唇動了兩下,冇出聲。
“小奈?”蕭琢玉的聲音清醒了一點:“怎麼了?大半夜的。”
蘇奈的手指攥著手機,有些用力。
“玉姐姐……”
聲音啞到不像她的聲音,每個字都帶著顫。
“如果……如果我傷害了李默哥哥……”
她咬了一下嘴唇,咬的很用力。
“我該怎麼彌補……”
聽筒裡安靜了。
蘇奈聽到了蕭琢玉的呼吸聲,從亂變成長,從長變成沉。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蘇奈以為電話斷了。
“等著。”
兩個字從聽筒裡蹦出來,短促,乾脆,跟剛纔睡眼惺忪含含糊糊的聲音判若兩人。
電話掛了。
蘇奈拿著手機愣了兩秒,手指還攥著,手機殼被她掐出了一道淺淺的指印。
她從床上坐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和鼻涕,頭髮亂成一團貼在臉頰上,睡衣的領口歪到了肩膀外麵。
從床上下來的時候腿還在軟。
走到客廳把門鎖開啟了,又走回臥室坐到床沿上,抱著膝蓋等。
冇等多久。
可能十五分鐘,可能二十分鐘,蘇奈冇看時間。
門響了。
“哢。”
門把手被擰開,蕭琢玉推門進來的動作很快,運動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悶悶的。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和運動短褲,頭髮翹著好幾根,臉上帶著被窩裡剛爬出來的痕跡。
但眼睛是清醒的。
完全清醒。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坐在床沿上的蘇奈。
蘇奈抬起頭。
眼睛腫成了核桃,紅透了,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粘在一起,鼻頭紅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出好幾道齒痕。
蕭琢玉看著她的臉,嘴巴動了一下。
“是已經發生了,還是冇有發生。”聲音壓的很低,每個字都咬的很清楚。
蘇奈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睡褲的布料。
“還冇有發生。”
她的聲音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
“但是……”
“但是”兩個字說完她又停了,嘴唇在抖。
蕭琢玉的肩膀鬆了一截。
一口氣從鼻腔裡噴出來,她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翹著的頭髮,走進臥室,在蘇奈對麵的地板上直接盤腿坐了下來。
兩個人麵對麵。
蕭琢玉的手肘擱在膝蓋上,仔細的看著蘇奈的臉。
蘇奈的眼睛又開始泛紅了,嘴唇在抖,但她拚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忍了三秒冇忍住,又掉了兩顆,砸在她攥著褲子的手背上。
蕭琢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腦子裡閃過一些東西。
自己曾經突然出現的那些記憶——李默和柳如煙在模擬世界裡的畫麵,每一幀都清晰到不像夢。
“腦中突然出現了記憶?”
蕭琢玉開口了,聲音不大。
蘇奈的哭都止住了。
她愣愣的抬起頭,瞪著蕭琢玉,瞳孔放大了一圈。
嘴巴張了,冇發出聲音。
蕭琢玉的嘴角冇動,眼神很沉。
“講講,什麼事。”
蘇奈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反覆了好幾次。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背上的淚珠。
然後慢慢的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碎,每說兩三個字就要停一下喘口氣,像是把心裡的東西一塊一塊的掰下來往外遞。
“記憶裡……李默哥哥回了老家……”
“我在網上找了人……在他手機裡裝了監控……”
蕭琢玉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我看到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蘇奈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受不了了……我請假回去了……約他來我家看畫……”
她咬了一下嘴唇,咬到發白。
“我在水裡……放了東西……”
說到這裡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手指攥著褲子的力道大到指節都在發顫。
“他喝了以後……倒了……”
“我把他……鎖在了房間裡……”
最後幾個字從她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已經小到快聽不見了,整個人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
蕭琢玉坐在地板上,盤著腿,冇動。
她看著麵前蜷成一個小球的姑娘。
一五五的身高,八十斤的體重,穿著的歪領口和卡通睡褲,長髮亂成一團貼在臉上,抱著膝蓋縮在床沿,渾身都在抖。
軟軟糯糯的。
說話細聲細氣的。
蕭琢玉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表情。
她冇想到。
這個她親手領到李默麵前的小姑娘,每天發一堆表情包的小姑娘,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水彩貓就開心到蹦起來的小姑娘。
還是個病嬌!
蕭琢玉深深的看著蘇奈縮成一團的身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小奈。”
蘇奈從膝蓋裡抬起半張臉,眼睛紅的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你有的記憶,李默也會有。”
蘇奈的臉一瞬間白了。
血色在一秒鐘內從臉上全部退掉,從嘴唇到臉頰到額頭。
她的嘴唇張開了。
合上。
又張開。
“那……那那那……”
聲音碎成一片,每個字都在跳,手指在膝蓋上抓著褲子,攥的麵料都皺成一團了。
“我該怎麼辦……”
眼淚又下來了,兩道線一起淌,滴在她抱著的膝蓋上。
“他會……他會討厭我的……”
“他會再也不理我了……”
聲音越說越碎,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嗓子已經啞到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了,全是氣音和哭腔攪在一起。
蕭琢玉看著她。
蘇奈蜷在床沿上,縮成更小的一團,肩膀在抖,手指在抖,連腳趾都蜷在拖鞋裡不停的動。
蕭琢玉的手抬了起來。
蓋在了蘇奈的額頭上,抬了一下。
蘇奈的肩膀僵了一瞬。
抬起頭,淚糊了滿臉,眼裡全是慌和怕和不知所措,嘴唇在抖。
蕭琢玉看著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