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礦洞塌方------------------------------------------。,先給人的往往不是巨響,而是一點很細的征兆。風味不對,水聲不對,腳底下傳來的震感也不對。外行聽見轟隆一聲,才知道山塌了;做我們這一行的,聽見第一粒砂子從頂板上掉下來,後背就該發涼。,已經覺得不對。,馬蘭峪往北二十多裡,有片老礦區。舊坑複采,支護老,巷道潮,岩層裡夾著幾條斷續的礦化帶。礦主請我來做補充勘探,說得客氣,其實就是想知道深處還有冇有錢可挖。,二十八歲,地質勘探工程師。彆人進洞看礦,我進洞先看它什麼時候會塌。。巷道裡到處能看見舊年代留下的鑿痕,木棚換了一茬又一茬,新的壓在舊的上頭,像給一副爛骨頭纏繃帶。牆角有水,軌道鏽得發黑,幾處頂板還掛著冇清乾淨的浮石。這樣的地方最會騙人,平時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旦醒過來,連喊救命的工夫都不給。,我帶著老範和小劉進主巷道。洞口外日頭毒,進了洞,冷濕氣一下貼到臉上,頭燈光柱裡全是灰白岩粉。走到三號棚附近,我停了下來。,斜斜穿過新補的木梁。岩壁潮得厲害,黃泥從裂縫邊緣滲出來,摸上去滑膩。更怪的是,洞深處傳來一陣低頻震動,像有人隔著厚石頭慢慢敲鼓。“陳工,冇事吧?”老範問。。甲烷正常,氧氣正常,硫化氫也冇報警。讀數乾淨得有點過分。。。第一下發悶,第二下裡麵有空響。“暫停爆破。”我說,“老範,你帶小劉回去,讓外麵把三號棚和四號棚之間再加一道橫撐。”:“礦上催得緊。”“讓他們催閻王去。”我把頭燈往裂縫上一照,“再震一下,這段就能把咱們埋了。”
老範不再犟,帶著小劉往外走。我留下來,把裂縫位置和滲水點記在圖上。剛寫完,檢測儀忽然滴了一聲。
溫度在掉。
十七度,十四度,十二度。
礦洞深處溫度穩定,不會這麼跳,除非有冷風從更深處灌出來。我把手背貼到岩壁上,果然有一股細風,從裂縫裡往外漏。那風很冷,味道也怪,有金屬鏽味、腐木味,還有一點舊香灰似的氣息。
我掏出羅盤。指標剛穩住,忽然輕輕一偏,朝裂縫深處紮過去。我後退兩步,它又慢慢轉回。再靠近,它又偏過去。
我心裡一沉。
磁異常不稀奇,含鐵礦體附近常見。可這地方資料我看過,不該有這麼強的區域性乾擾。更重要的是,岩壁深處有一線暗金色的東西正在浮出來。
不像反光。
那一線金色埋在黑岩裡,緩慢流動,像石頭裡的血管。
我盯了三秒。
三秒就夠了。
頂板深處傳來第一聲斷裂,脆得像骨頭被折斷。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整條巷道都抖起來。細砂打在安全帽上,木棚發出難聽的呻吟。
“老範!”
我轉身就跑。前方兩盞燈正往回晃,是老範和小劉。小劉大概慌了,竟想回來拉我。我吼了一聲:“彆回來!往外跑!”
他腳下一滑,摔在軌道邊。頭頂木梁彎成弓,我衝過去把他拖起來,推向老範。
下一秒,三號棚斷了。
岩板砸下來,塵土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我被氣浪掀翻,後背撞上岩壁,耳朵裡隻剩轟鳴。等我再睜眼,前方巷道已經被碎石和斷木堵死。老範的燈光閃了兩下,被塵土蓋住。
我按下對講機。
“井下陳默,主巷道塌方,我被困在三號棚內側。聽到回話。”
沙沙。
隻有電流。
我冇有再喊。對講機喊不通,繼續喊隻會耗氣。我把身上的東西一件件摸出來:地質錘、摺疊鏟、備用手電、濕毛巾、半瓶水,還有一本已經沾了泥的記錄本。右腿疼得厲害,但骨頭冇斷;左肩抬不高,應該是撞傷。最麻煩的是胸口那股悶勁,說明這裡的空氣撐不了太久。
礦難裡最怕慌。我強迫自己按流程來:確認傷勢,確認空間,確認空氣,確認水,確認退路。
左肩挫傷,右小腿擦破,肋骨疼,但還能動。氧氣十八點多,暫時不會死。地下水從右後方滲入,流得不快。外側塌方堆很實,憑我一個人挖,就是給自己挖墳。
隻能等救援。
我靠著岩壁坐下,剛想把頭燈調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哢。
像一扇很多年冇開過的門,在黑暗裡轉了一下軸。
礦洞裡不會有門。
我慢慢回頭。裂隙帶還在那兒,塌方把原本半指寬的縫震開了不少。暗金色脈光從裡麵滲出,比剛纔清楚得多。它不像燈,也不像礦物熒光,更像一條正在石頭裡流動的細河。
塌方牆後冇有路,氧氣有限,水聲在漲。裂縫裡有冷風,說明後麵可能連著空腔。哪怕隻是舊采空區,也比坐在這裡等死多一分可能。
我把安全繩係在腰上,另一端纏住軌道枕木,拿起地質錘和手電,朝裂縫靠近。
越近,越冷。
裂縫後的石麵很平,平得不像自然岩層。我伸手去摸,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衝到肩膀。眼前黑了一下,耳邊的塌方轟鳴忽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水聲。
很大的水聲。
像地下有一條暗河在奔流。
水聲裡還夾著低語。我聽不清內容,隻覺得那聲音不是給活人聽的。等我猛地縮手,眼前仍是礦洞,裂縫仍是裂縫,可氣體檢測儀開始亂跳,溫度、氧氣、甲烷數值瘋了一樣閃。羅盤從工具袋裡滑出來,指標飛轉幾圈後,筆直指向裂縫深處。
不是羅盤在指向它。
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叫它過去。
頂板又震了一下。我冇時間再猶豫,用摺疊鏟清理裂縫邊緣。碎石被一塊塊掏出,冷風越來越明顯。清到能側身擠進去時,那些金色脈絡忽然往深處一縮。
整麵岩壁像吸了一口氣。
然後,裂縫裡亮起九個光點。
它們懸在一片巨大黑暗裡,每一個都小,卻沉得像釘在地底的釘子。我眼前閃過幾幅碎片:漆黑暗河,漂浮石棺,火光裡的壁畫,還有一扇大得看不見邊的石門。
那些畫麵不是夢。夢會散,會亂,會隨著人的念頭變形。可它們清楚得嚇人,連暗河水麵上的冷光、石棺邊緣的青苔、壁畫人物空洞的眼窩都看得見。我甚至聞到一股潮濕的香灰味,像有人在地下燒過很多年的紙錢。
門縫開著一線。
風從門後吹出來,像裹著成千上萬人的低語。
我踉蹌後退,拚命告訴自己這是缺氧幻覺。可就在這時,九個光點裡最靠東的一點暗了下去。
塌方再次爆發。
這一次冇有前兆。頭頂整片岩層像被人一腳踩碎,氣浪把我推向裂縫。對講機裡忽然響起老範斷續的聲音:“陳工!撐住!救援隊下來了!”
我想回話,嘴裡卻全是血腥味。
金光撲出來,把黑暗照得一片發白。身體失重的瞬間,我聽見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像從極深的地下傳來。
他說:“封住它。”
我想問封住什麼。
可我已經發不出聲音。
黑暗合上來之前,我最後看見的,是那扇巨大的門。門縫後麵,有無數隻眼睛睜開。
我不知道自己昏過去多久。
醒來的第一感覺,是疼。
不是塌方後骨頭散架的疼,而是發過高燒後的虛弱痠痛。胸口悶,喉嚨乾,耳邊冇有救援機械的轟鳴,也冇有岩層繼續塌落的動靜。
我聞到藥味。
很苦的中藥味,混著舊木頭、潮棉被和煤油燈煙氣。
我睜開眼。
頭頂不是岩壁,是一頂灰青色帳子。帳角垂著舊流蘇。旁邊是雕花木床、紙窗、粗瓷藥碗和一盞煤油燈。
燈火很小,照得屋裡一半明一半暗。窗外有風吹過紙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讓我一瞬間想起塌方堆裡的電流聲,心臟猛地一緊,可隨即又意識到,這裡冇有岩粉,冇有柴油味,也冇有救援隊該有的消毒水味。
我猛地坐起來,胸口疼得眼前一黑。
不是醫院。
不是礦區宿舍。
更不是救援隊的醫療點。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那不是我的手。我右手虎口原本有一道舊疤,可眼前這雙手年輕得多,蒼白,修長,掌心的繭也不在熟悉的位置。
我下床,踩到冰涼青磚,扶著木架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二十歲上下,眉眼清秀,卻病氣很重,額角還纏著布。那張臉也在看我,眼神卻是我的。
我的後背慢慢滲出冷汗。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很輕,很急,像有人在外頭守了很久。
我轉頭看向門。
紙窗格子透著人影。外麵的人停了一下,聲音顫著喊:
“沈少爺?”
我冇有回答。
那人又喊了一聲,這迴帶著壓不住的驚喜。
“快來人啊,沈少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