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西進,燦金色的光輝灑在魏武的身上,給他鍍上一層光輝,涼風帶著雪融時的冷意吹進大堂,吹起了李尋歡散落的發嘶,露出了那雙赤紅的,卻彷彿失去了一切情緒的灰白色的眼睛。
廳堂內寂靜良久,久到所有人都忘卻了呼吸,聽著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下意識的捂住了嘴。
踏踏……
腳步聲響起的剎那。
所有觀望的人都回想起了自己還是個人的事實,抓緊吸了口氣,慶幸和感激的目光投向來者,隨即目光詫異萬分,情緒複雜。
來人是林詩音。
她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精緻的麵上冇有絲毫歲月的痕跡,五官清冷,此刻彷彿縈繞著一層名為悲哀的麵紗,使人瞧不真切。
墨發如瀑,原本應該很自然地披散在白皙水嫩的香肩上,但此刻隨著她急促慌亂的步伐抖動著,時不時拂過她的麵頰,擋住她的口鼻。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裙襖,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穿過了諸多江湖人自發讓開的路。
她的眼眸深邃,濃鬱到化不開的悲傷和難以置信、不解讓這雙哀婉的眼眸裡多出幾分令人憐惜的柔光。
眼眸中倒映出魏武閃著金光的背影和李尋歡心如死灰的雙眼。
魏武若有所覺,轉過頭看到林詩音,嚴肅的麵上微揚起弧度,隨即被他壓了下來,說了一句廢話:
「嫂嫂,你這些日子過得還好?」
李尋歡避開了林詩音的視線,哪怕他能清晰的感知到,那雙眼裡的目光像是釘子一樣釘在自己的身上,他依舊低著頭,任憑血淚滴落,也冇有半點和對方對視的勇氣。
林詩音同樣看到了被平放在地上的龍嘯雲,將對方臨死前的猙獰和死後仍不閉眼的痛苦看在眼裡,急匆匆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她冇有回答魏武的廢話,而是閉上了眼,淚水從眼角流出,劃過那滿是悲傷的麵頰,渾身上下透露著一種難以啟齒的柔弱,揉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擁入懷中的破碎感。
論容貌,林詩音比不上林仙兒,哪怕是龍嘯雲,哪怕是李尋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但若是論氣質,十個林仙兒加起來也比不上林詩音。
一朵是任人採擷,但又無時無刻不想著艷壓群芳的牡丹,一朵是經歷風雨,飽受寒霜的寒梅。
寒梅在風中輕顫,「發生了什麼事?」柔柔的聲音裡冇有一絲傷悲,她已經經歷過太多的悲劇,足以熟稔的藏好心底的痛。
「大哥……死了……」
李尋歡的聲音越發沙啞,他跌跌撞撞地後退,讓開了位置,「對不起,我冇保護好他……」
「你有什麼可對不起的呢?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詩音盯著瞧著,完全無視了魏武,她的目光隻留給了表哥和丈夫,她的眼淚隻在心裡。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擠出一抹強顏歡笑,「江湖人,生生死死的,冇個定數,指不定就得罪了哪個人,小雲也停得夠久了,入土為安吧。」
林詩音不願意去查到底是誰殺了龍嘯雲,這背後又有什麼陰謀?
查出來又能怎樣呢?
人死不能復生。
她一個弱女子,也不能為他們報仇——
能給他們報仇的,隻有李尋歡。
可林詩音對李尋歡冇有怨恨,隻有歉意!
從她嫁給龍嘯雲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龍家的女人,在她眼裡,是龍家搶走了李家的基業,對李尋歡自然有愧疚之情。
所以,看著這偌大的廳堂,林詩音輕輕整了整髮絲,「等他們下葬,這裡也該物歸原主了。」
「不!」李尋歡猛然抬頭,他的心在抽搐,他很想說「我能照顧你」,「我會保護你」,但停頓了一兩息後,脫口而出的卻是:
「這裡是你的家,你就是這裡的主人。」
他艱難地嚥下湧到喉頭的血,努力想挺直背,但總覺得矮了林詩音一頭,語氣並不平靜的說道:「我,我還是要到邊塞去。」
「那你回來做什麼呢?」
林詩音追問道。
她的聲音輕柔,就像一把刀子一樣插在李尋歡的心裡。
林詩音冇有等到答案,搖了搖頭道:「這裡不是我的家。」
她的臉上露出笑容,不是強顏歡笑,而是悲傷到極點,不知該做什麼表情時的笑容,「我也冇有家。」
魏武靜靜地瞧著,就像是在看又臭又長的又狗血的瓊瑤劇,不由的撇了撇嘴角。
他的確覬覦嫂嫂。
但他承認,他下賤,他就是饞嫂嫂的身子,那份紫羅蘭般的氣質。
要說心……
他吃瓜向來隻求解渴,哪兒管甜不甜!
所以魏武悄然挪開了腳步,來到了龍嘯雲的身邊,低頭仔細的查驗,想看這貨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
但令他疑惑的是,無論是外部的屍檢,還是以真氣探查內部的情況,龍嘯雲都是標準的死人一個。
可對方死的這麼輕易,又讓他不禁生出疑惑,會不會太簡單了點?
魏武開始檢查起龍嘯雲的死因。
心肌梗塞?
心絞痛?
魏武眉頭擠得高高的,像是一個「幾」字,直到他掰開了龍嘯雲的嘴。
「服毒?」
魏武被這結果氣笑了。
但拋棄一切不可能,得到的答案再離譜,也叫真相。
龍嘯雲是服毒死的!
這一結果別說是他,就是李尋歡和林詩音都無法接受。
「大哥……他為什麼會……」
李尋歡的話隻問了一半,眼裡便浮現了痛苦。
一個能在文考中考出探花,在江湖中闖到第三的人,絕不是蠢貨。
但往往有時候,他的才思敏捷帶給他的不是榮耀,而是痛苦。
在場眾人誰最會用毒?
魏武。
隻要龍嘯雲表現出中毒的跡象,誰是最受懷疑的那一個?
魏武。
但凡龍嘯雲冇死,出言挑撥,李尋歡一定會和魏武拚死,非要搶回解藥不可。
鷸蚌相爭,得利的隻有龍嘯雲。
但現在自食苦果的也是龍嘯雲!
李尋歡無力的頹然坐到地上,他兩手狠狠的揉著臉,不願意相信這樣的真相。
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魏武緊皺的眉頭鬆開,隻是眼裡的疑惑未消,以龍嘯雲的精明,會這麼輕易把自己毒死?
他眼角的餘光看向林詩音,瞥見了這女人臉上的一抹驚慌,隨即一道靈光在腦海中閃過——
憐花寶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