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下毒?下三濫的手段。」
秦孝儀見自己坐在這裡半天,龍家父子不僅冇有介紹自己,連那個江湖上籍籍無名的小子也不多瞧自己一眼,頓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半睜半閉的眼睛豁然睜開,厚重的聲音裡滿是不屑。
魏武像是此時才發現前廳中還有個人,驚訝道:「原來這是個人,我還當是龍四爺從哪座廟裡搬來的關二爺神像呢,『關二爺』,您老的綠帽子哪兒去了?」
「放肆!」
秦孝儀一聽魏武將自己比作關二爺,心底怒火消去大半,姿態也越發傲然,嘴角的微笑都壓不下去。
可聽到後半句,是個正常男人都受不了「綠帽子」三個字,當即一怒拍桌而起。
那上好的黃花梨木桌子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上麵的杯盤炸碎,糕點、瓜果、茶水霎時散落一地。
但下一瞬,秦孝儀高壯的身子一晃,紫麵豁然轉白,身子又一晃,竟跌坐在椅子上,又驚又駭的看著麵前微笑的魏武,「你,你……」
魏武仍是那副微笑的模樣,左手拉開右手袖麵,「『鐵臉震八方』秦老爺子是吧?來,瞧瞧我這袖子如何。」
「是鐵膽……」秦孝儀隻說了三個字便覺渾身脫力,兩頰抽動間擠出抹難看的微笑,視線在袖子上掃了一眼,道:「好料子,好做工,小兄弟還是快給我解藥……」
「啪!」
魏武袖子一甩,袖麵如扇,扇出一道風抽在了秦孝儀的臉上,把那張剛有些煞白的老臉一下子抽的漲紅,瞬間憋的青紫,這才輕聲嘆道:「不走心啊。」
他又抖了抖胳膊,還是剛纔那樣拉起袖子,微笑著問道:「不如您再說說,這袖子如何?」
秦孝儀活了五六十年,縱橫江湖二三十載,這十來年還冇叫人這般侮辱過,一雙眼瞪得眼角都迸開了,眼珠子火辣辣的疼,「好!好料子!做工精緻,真是人間巧手!」
「啪!」
魏武反手又是一下,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起來,不高興道:「讓你誇衣服,你還真誇衣服啊?虧你枉活這麼大歲數,怎麼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秦孝儀一張老臉左右都被扇的通紅,後槽牙咬的咯咯響,連生吃魏武的心都有了,偏偏身上就是提不起一絲力氣,那粗重的喘息、高鼓起的胸膛彷彿要炸了般危險,偏偏這老頭還能拉得下臉,擠出一抹笑誇起了魏武的容貌,武功,品性……
「扯那些有的冇的做什麼,叫你誇個衣服,淨往我身上扯。」
魏武這次冇再動手,也隻是嘴上埋怨了秦孝儀兩句,隨即一揮手。
秦孝儀下意識要躲開,卻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力氣,冇來得及反應過來,身子已經向後摔倒在了地上,活像是翻了殼的烏龜,一時間腦瓜子嗡嗡的響,雙眼呆滯的看著房梁,不知在想些什麼。
龍嘯雲眼底閃過一抹笑意,這老傢夥一來就拿腔作調,合該讓他受點教訓,隻是他極力捺下這份笑意,做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趕緊上前扶起秦孝儀,「啊呀,秦老兄怎的這般不小心,地上涼,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不必,」秦孝儀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龍嘯雲伸來的手,雙掌在地上一拍,身子便躍了起來,垂直腹前的長鬚隨之飄舞,兩三個呼吸又和先前一般莊重,隻是眉眼間少了傲氣,後背更是壓在被茶水和了的糕點上,狼藉一片。
他定定地瞧著魏武,像是要把這張笑著的臉死死烙印在記憶裡,隨即紫麵上露出熱情笑容,「小兄弟怎麼稱呼?」
「魏武,秦老爺子好精神,這臉怎麼如此的紅?」魏武瞧他一副唾麵自乾的樣子,不僅冇留餘地,反而再補一刀。
秦孝儀這麼多年在江湖上也不是白混的,當即笑道:「精神煥發。」
「怎地又黃了?」
「防冷塗的蠟。」
「不委屈?」
「能見識到這般武功,老頭子慶幸都來不及,哪裡敢有委屈,還得多謝魏少俠手下留情,冇要了老頭子的性命。」
秦孝儀說著居然真的向魏武做了一長揖。
魏武一愣,隨即眸色微沉,笑著伸手在秦孝儀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識,我和秦老爺子也算是有兩麵的交情了,之後行走江湖,還得多看您老了。」
「不敢,不敢。」
秦孝儀口稱不敢,實則低下的麵上滿是怨毒,眼裡更是有濃濃的惡意藏不住,說話間口裡像是淬了血,牙齒都在打顫。
忽地,一張粉雕玉琢的臉像是箭一樣出現在他眼裡。
赫然是龍小雲彎了腰。
四目相對間,秦孝儀有點慌,龍小雲卻隻是笑笑便抬起身子,看起來十分純良,若是旁人不知底細,恐怕還會誇一聲「好孩子」。
秦孝儀心頭一塊大石落下,直起身來又恢復了老成持重,好似先前的事情從未發生,和龍嘯雲又談笑了幾句,便抱著裝有王摩詰畫的長匣,跟魏武和龍小雲到馬棚騎上馬,踏上了江湖。
江湖並不像話本寫的那麼美好。
出了城便是山郊荒野,幾裡,有時十幾裡都見不到一個村子,荒郊野外隻能在林中過宿,不然就得加快步子,去黑店、去鎮子、去村子過夜,為了以防萬一,還得自備乾糧。
尤其是騎馬出行時。
霜寒地凍之時不僅要考慮馬蹄會不會打滑,還會有冷風如刀一樣割在麵上,若是不用內力護住臉,隻怕三兩天下來,就得和秦孝儀一樣頂著張紫麵了。
好在這一切都有秦孝儀負責,一路上倒也安排的妥帖。
在武俠世界獨有的不正常趕路速度下,魏武三人很快便趕到了梅家草堂所在的鎮子。
由於途中趕路趕的急,所以一到鎮子上,秦孝儀便笑著說道:「這一路上苦了魏少俠和雲侄兒了,好在這鎮上有家酒樓不錯,今日我做東,咱們好好歇上一夜。」
「有酒?」
「好酒。」
「有美人?」
「應當不差。」
「那便去瞧瞧。」
魏武笑著讓秦孝儀引路,隻是笑不達眼底,好似這霜天般冰寒:
來了卻不急著去梅家草堂給兒子找大夫,反倒請他去酒樓喝酒?
宴無好宴,且和他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