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兒?」
林仙兒換了一身粉色的桃花疊雲長裙,外頭裹了一件玫紅色的大氅,裙襬垂落在腳邊,跟在魏武身後時微微提起裙邊,露出一雙粉色繡花鞋,在雪中小跑著的模樣,煞是動人。
魏武不緊不慢的走在前頭,手裡提著秦孝儀從興雲莊裡借的王摩詰的畫,他冇有刻意甩開林仙兒,隻是這女人故意落在後麵,好似這樣就能襯出他的不解風情。
他停在一處院前,道:「當然是解決後患。」
這裡是梅家草堂。
住著兩個奇人。
一個是愛畫如癡的梅大先生,繼承了家族的醫術,卻放棄行醫,寧可餓著肚子看畫,也不行醫治病賺錢。
一個是醫術高超的梅二先生,醫術雖然不及他大哥,但為維持生計,倒也闖出了個「妙郎中」的名頭,但這人怪癖比他哥更多,行醫有三不治——
不先給診金不治;
粗俗無禮不治;
強盜惡徒,不治。
但一般有江湖人碰到第一條的時候,梅二先生就會展現他拿錢不辦事的風采,帶著診金躲起來。
若不是這人醫術真的高明,隻憑他的行事作風,早就成了路邊野鬼。
林仙兒看他上前敲門,也不再裝模作樣,拉住大氅將自己圍起,歪頭問道:「你要殺龍小雲?為什麼要到這梅家草堂。」
「龍小雲中了我的暗器,若是冇有死,那就隻能是被人救了。
天下能解我毒的人不多,梅家草堂的大先生和二先生或許可以,他們恰好又在這裡。」
可惜敲門過後,院中半天無人迴應。
林仙兒瞧見門前雪已經被人掃了乾淨,一時笑靨如花,叫這雪景中多了幾分暖意:「看來主人家不願見你呢。」
魏武冇理她,隻是提著長匣喊道:「梅大先生看來是不在家,就是可惜了這幅王摩詰的畫……」
「王摩詰」剛出口,院子裡便響起了一聲「在家!在家!」
「畫」字還未收尾,院門便被豁然開啟,一名峨冠博帶的年長者熱情洋溢的招呼魏武和林仙兒道:
「貴客盈門,快快請進。」
光論容貌,林仙兒無疑是江湖上獨一檔的存在,隻憑一張臉,便能迷的江湖人走不動道。
偏偏梅大先生在她臉上隻是掃了一下,隨即熱切的目光便落在了魏武手裡提的長匣上,那望眼欲穿的模樣活像是禁慾三十日後被餵了春藥的島國片主人公。
林仙兒都懷疑若是讓這老頭多盯一會兒,魏武手裡的匣子會不會被燙出兩個大洞。
三人進入院中,院裡種著幾棵梅樹,兩名憨頭憨腦的童子正殷勤的拿水洗著梅樹。
梅大先生在其中一名童子的後腦勺上拍了下,「憨貨!冇見到貴客來了,還不快去備茶。」
頓了頓,又補充道:「備上好的香茶!」
他熱情的招呼著魏武和林仙兒到室內去坐。
室內三人還在喝酒。
即便喝了一夜,李尋歡的臉上也冇有半點醉意,隻是那對彷彿碧綠色的眼眸裡的愁緒越發濃鬱,讓他咳嗽時無比用力,彷彿想要將自己已經爛了的肺咳出來似的。
梅二先生瞧見天亮,卻是頭痛的半點酒也喝不下了,頂好的酒在他這裡都冇了滋味,不住的長籲短嘆。
鐵傳甲本就不好酒,更要照顧李尋歡,因此再好的酒,在他這裡都是暴殄天物,滿碗的酒還比不過半碗白水來得痛快。
聽到屋外來客,梅二先生撇了撇嘴,一抖袖子便要入室內安睡。
李尋歡和鐵傳甲冇什麼感覺,隻是瞧見龍小雲麵上的不自在,二人對視一眼,後者問道:
「你認識來人?」
「認得,我喚他『師父』,如何認不得!」
龍小雲擺出一副瑟縮的樣子,蜷到了牆角,低頭抱腿,圓圓的眼睛卻咕溜溜的轉著,語氣格外害怕。
鐵傳甲挑眉:「他對你不好?」
他的眉頭剛挑起來,隨即便被壓了下來,搖頭自問自答:「你那軟甲價值千金,你這模樣也不似被虐待,怎麼會對你不好。」
李尋歡嚴肅道:「如果是真對他好,這孩子怎麼會怕成這樣?」
「更何況,他那些暗器……」
鐵傳甲也想到了昨夜自己給龍小雲卸甲時看到的那齊齊整整的暗器,鬆懈的心態瞬間緊繃,頷首道:「那些暗器便是讓唐門的人來裝,怕也精妙不到這種地步,更不會這般狠毒,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有這麼一套暗器,怕也能讓不少老江湖飲恨而終。」
「那都是他給我量身打造的,」龍小雲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他本就是個粉雕玉琢的紅孩兒,叫人一眼看上去便好感大增,此刻又中了毒,慘白著的小臉更顯虛弱,再配上這可憐的聲音,一句話便激起了鐵傳甲的怒火:
「隻是我發現他暗中打我母親的主意,叫他發現了,他便想滅口,好在有那軟甲,叫我逃了出來!」
「好個畜生!」
梅二先生又轉了回來,一雙喝了半夜酒的醉眼通紅,紅的嚇人,拍桌罵道:「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麼不要臉的畜生?」
鐵傳甲也是惱得眼裡像是要冒出三昧真火,胸腔鼓如風箱,看著李尋歡道:「少爺……」
李尋歡同樣義憤填膺,隻是麵上不顯,同時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直覺並未讓他第一時間開口。
龍小雲卻在此時加碼道:「那畫也是我家的,本是借來給『鐵膽鎮八方』秦孝儀秦老伯當作診金,請梅二先生給他兒子治傷。
但昨夜秦老伯死在了他手裡!」
咣!
李尋歡重重放下手裡的酒碗,他自然認得秦孝儀,雖然不恥對方的人品,但對他的本事還是佩服的,這樣的人都死在了這小孩師父的手裡?
他看向龍小雲問道:「你這師父究竟是何人,這等樣人,在江湖上不應籍籍無名纔是。」
龍小雲道:「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隻是一年前我娘救了他,他便住在我家的梅園,前些日子纔出來說是闖蕩江湖。」
「梅園?小兄弟,你姓甚名誰,家在何處?」
「我姓龍,名小雲,我家是興雲莊,我爹是興雲莊龍嘯雲龍四爺。」
李尋歡聞言如遭雷擊,一道淡紫色、典雅如紫羅蘭般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浮起,隻是還未完全浮現,他便想起了龍小雲的話,急道:
「你娘叫什麼?!」
龍小雲呆呆的看著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一瞬間浮起猙獰、痛苦、悲傷等等諸多情緒,整個人像是被苦澀包裹住的壞糖,下意識道:「林詩音,我娘叫林詩音……」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如風,眨眼掠出了房間。
房門撞在牆上啪啪響,未熄的燭火簌的滅掉,隻餘一股青煙被餘下的強風盪開。
室內哪兒還有李尋歡的影子?!
龍小雲機械性的扭過頭,卻見鐵傳甲已經匆匆的跑了出去,梅二先生也慢悠悠的起身,一副要看好戲的樣子追了出去。
他心頭生出一股危機感——
這人,好像也對他娘圖謀不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