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龍小雲背靠軟榻,覺得身下膈的很,不似在家中睡時墊上三層軟褥的柔和,鼻尖輕哼,卻及時被收住,睫毛抖動間,眼眸張開一絲縫隙,悄悄掃視四周。
隻見他躺在某間打掃的乾淨,佈置也十分雅緻的房間裡,隻是這房間過於乾淨,看起來冇什麼生氣,除了必要的桌椅花瓶外,並無其他字畫點綴,連屏風都是最普通的,平日裡他絕不會多看一眼的型別。
屏風後麵有三道人影,聽他們的聲音,應該是坐在桌前飲酒。
龍小雲思考了下,揉了揉心口,發覺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被脫了個乾淨,他悚然驚起,卻看到自己的衣服,或者說是被特地打造出來、價值千金的保命軟甲被掛在一邊,而地上則是齊齊整整擺著自己的暗器——
藏在髮絲間的飛針、貼在鬢後的無色飛刀、藏於袖間的小流星、梭子鏢、綁在臂上的袖箭、腿上一屈腿抬伸便可以從腿上發出的哨箭、藏在鞋子裡的匕首……
最要緊的,還是一件貼合自己身量大小,可以被背在腰間,彎腰時便可以觸發的「緊背低頭花裝弩」!
這些都是魏武曾經給他設計的一套「絲滑小連招」,還起了些好聽的名字:抬臂時射出的袖箭叫「大俠」,拱手時從肘下刺出的利刃叫「失敬」,甩袖時盪出的小流星叫「也罷」,抬腿時發出的哨尖叫「且慢」,那一跪一拜,從背上射出的三發弩箭叫「饒命」。
用魏武的話來講,天底下混江湖的人求的無非是名和利,但不管是好「名」之人還是貪「利」之人,皆是有所求,隻需要先說出自己的條件求饒,或是捧起對方的名聲,即便是老江湖也會得意一瞬,再不濟也會收手。
這時隻要他裝的乖些,正常的人都會放鬆警惕。
這些暗器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龍小雲試過多次,果然如魏武所說一般無往而不利,因此他怨恨魏武的同時,也對魏武頗為忌憚。
自然也不可能班門弄斧,在他麵前用這些東西。
龍小雲試著活動了下身子,除了半邊身子還有些酸滯之外,倒也不影響他起來。
他艱難起身穿上衣服——是一件被放在一旁的單薄裡衣,一條材質普通的直筒褲,雪白的寬襪。
等繫好了所有的扣帶,龍小雲第一時間看向被掛在那裡的軟甲,隨即低頭看地上被排滿的暗器。
猶豫再三,他還是冇有穿軟甲,也冇有低頭拿暗器,而是踩著鞋,朝著屏風趿拉過去。
屏風後麵坐著三個人。
第一個人,也是無論誰來都會第一眼看向的人,是個頭髮蓬亂,衣衫也不怎麼乾淨的高大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尋常的不修邊幅的中年酒鬼。
他的長相英俊,即便眼角已經佈滿皺紋,但這些細小的皺紋並不讓他顯老,反倒令他有一種滄桑憂鬱的感覺,使人看到他時,便有一股撲麵而來,讓人忍不住去想這個男人曾經受過何等的苦難與煎熬?
他的眼睛明亮,像是兩塊碧綠色的琉璃在閃爍,又像是春日裡泛著碧波的潭水,總是蒙著一層綠藻,讓人能感到生命本身的歡愉。
但他的臉十分蒼白,即便喝了酒後有酒暈塗在臉上,還是讓人一眼看上去覺得他十分憔悴,十分病弱,像是一碰就碎的泥娃娃。
第二個男人滿麵虯髭,身形彪悍的像是鐵塔,穩穩的坐在那兒,像是一堵牆堵在屏風後麵。
但奇怪的是,這樣一個高壯的男人坐在桌上,卻像影子一樣,總是叫人下意識忽略掉他,沉默的就像是取經團隊裡的沙和尚,翻遍全書也找不見幾句話,隻在關鍵的時候出來。
龍小雲從這個男人的身上嗅到了濃鬱的危險,尤其是他走過屏風時,對方向他投來瞭如鷹隼般的審視,那是讓他手腳都頓住的可怕眼神。
偏偏在落到第一個男人身上時,立刻變得柔和起來,而且充滿了忠誠的柔情,讓龍小雲不禁想到自己曾經養過的一條忠犬,對方也曾這樣看過自己。
可惜,在他十歲那年,他便把那條狗殺了。
理由?
那天心情不好,所以殺了。
許是被第二人的目光嚇到了,龍小雲看向第三人。
第三人和前兩人,乃至於這個整潔的房間都格格不入——他的身上是一身破舊的藍色袍子,就到龍小雲覺得他是個乞丐,更叫人反感的是,這人亂糟糟的身上還有反光的油汙,就連手指縫裡,都還有一層汙泥!
這人……不,這應該是個乞丐!
偏偏那兩人會和這樣一個臟的人同桌喝酒,難道他們不覺得膈應?
龍小雲隻是想想便渾身難受。
可這人也是唯一一個冇有被龍小雲吸引的,他的眼裡隻有酒。
隻見他拿起空的酒碗,急忙倒下一碗酒,然後一股腦兒的把酒吸進了嘴裡,隨即便冇了動作,也冇了呼吸,整個人像是木頭一樣呆著。
龍小雲定定的瞧著他,許是過了四個呼吸,許是過了八個呼吸,也許更久,這人的麵上才浮起紅潮,長吐出一口酒氣。
龍小雲也隨之鬆開了呼吸。
他竟看得出了神!
他嚥了咽口水,本已經站在屏風邊上的腳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回來,即便三人在燭火裡,他依舊有種落入賊手的感覺。
「小兄弟醒了?可要喝水?」
第一個男人態度溫和,說話的時候已經給龍小雲倒了一碗熱水,禮貌的用帕子堵住嘴咳嗽了兩聲,給了他一個歉意的眼神。
「多謝先生。」龍小雲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上前兩手接過碗,還冇等喝下去,就聽喝酒的那人譏諷道:
「好個不曉事的!
梅二先生冇收你的診金便先救了你,你不道謝;
李探花替你付了診金,請梅二先生救了你,你也不道謝;
這位兄弟發現了你,把你從雪堆裡救起,給你脫衣擦身,照顧你半晚上,你又不道謝。
反倒謝一碗水?
嘿!你這等人該喝尿纔是!」
梅二先生像是醉了,可說出來的話又不是酒話,那便是真心話了。
龍小雲一張臉被臊得通紅,端著碗趕緊挨個謝過,看他彎腰低頭的樣子,像是真心悔過,可隻有他自己清楚,他確實後悔了。
他後悔冇有戴上「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