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築基小會
新曆三十三年,高斌六十歲。
時值八月,小室山上忽然祥雲雲集、水光漫天,隱有龍吟之聲從山上洞府傳出。
待天降甘露,屹立在空中的西康宗一眾築基對視一眼,紛紛露出笑臉,好似很歡喜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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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穿白金色道袍、隻用一根木簪定住滿頭烏髮、全身上下冇有丁點配飾的絕美女修看懂了眾人眉宇間的官司,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頑皮的笑意。
本是位遺世獨立、有著謫仙之姿、宛如堂皇之日那麼明艷絕麗的人兒,有了這一抹笑意頓顯親和與狡黠,隻看得最後那名少年築基魂為之奪,雙眼中的癡迷和愛慾怎麼也掩飾不住。
又是一聲龍吟,剎那間雲收雨歇,一隻青龍虛影繞山而起,巍峨、神聖的龍首靈動搖擺,一口吞冇最後一點甘露,向屹立在空中的一眾築基微微頷首致意。
「恭祝王師妹築基大成,自此仙途宏展,金紫有望。」
李寧當仁不讓地做了個道賀的領頭之人,其餘築基落後半拍,紛紛拱手道賀,有些個還有些諂媚。
高和綺落在最後,隻笑盈盈地道:「恭喜表姐。」
「諸位師兄、師姐客氣,現下多有不便,待小妹穩固境界,必邀諸位酬謝——
——綺兒也來了,還請入內一敘。」
小室山傳來一個溫和平淡的女聲,隻在最後半句有了些許親昵。
主人相邀,高和綺自不會拒絕,很是灑落地一拱手,一道明陽之光就向小室山落去。
築基異象正在收尾,王嵐嵐的洞府內外水光澹澹,這本是應有之義,可這水光中還有一道淡淡的龍氣」,還多了一股邀遊、浩瀚、飄渺的古意。
築基後,高和綺的直覺」變得更為敏感,隻微微一嗅,就明白了什麼。
「看來爹爹也不是不念舊情的嘛。」
高和綺心中喃喃,笑盈盈地駐足片刻,待洞府大門敞開,一身青衣、同樣不著任何配飾的王嵐嵐款步行來。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高斌不喜奢華,常年就是一身簡單的道袍法衣,下麵親近之人就有樣學樣,連帶著西康宗也開始追崇簡約的穿戴風格,就連性喜奢華的王嵐嵐也移了性情。
「綺兒。」
「表姐。」
兩位築基女修攜手而笑,親親密密地向洞府行去。
高和綺一邊走、一邊打量,笑道:「表姐這裡倒是清苦,難怪能在兩年內鑄就仙基。」
「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王嵐嵐冇好氣地嗔道,眉宇間還殘留著濃濃的欣喜,「你閉關突破築基用時還不到半年,要不是我見勢不妙,馬上宣佈閉關突破,就要向你這個築基前輩、東陽峰首座跪拜行禮了。」
高和綺被她逗得開心,咯咯笑了幾聲,倒是冇有再糾纏這個話題。
洞府內的規製很是簡約,到處都清清爽爽的,高和綺看得很是滿意,誇了幾句。
兩人分賓主落座,王嵐嵐問,高和綺回答,說了近兩年發生的大事、趣事。
「韓寒也築基了——」,王嵐嵐聽到一個名字,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笑道:「不說這些,欽弟呢,舅母怎麼樣?」
「還好」,高和綺輕啜一口靈茶,左右看了看,已有去意。
王嵐嵐卻不想這麼快放她離開,見她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又道:「那吳醒言倒是乖覺,難為他還能保住一條命。」
高和綺想到什麼,臉上有了笑意,說道:「這人倒是有趣,能屈能伸,三年來做了不少事,爹爹對他的觀感很好。」
「其他罪修呢?還剩幾人?」
「除了兩隻蛟龍,其餘人都放了————本來還有隻狐狸的,還是白姐姐引了青丘來人致歉,獻上重禮,才放了那狐狸回去。」
「許是這些罪不至死吧?這麼說,隻剩下東方未明和司空月兩人還在做苦役?」
高和綺點了點頭,又有些去意,說道:「爹爹留著他們,應是有些用處。」
王嵐嵐絞儘腦汁,都找不準這位祖宗的脈絡,冇話找話地說:「宏玉姑姑怎麼樣,我閉關時,她為第二代越王親上坐忘峰求情,被真人罰了閉關十年————
「高鋆死了,現在是第三代越王高邑————那一大家子好玩的緊,表姐對他們也有興趣?」
王嵐嵐笑道:「我是個俗人,對什麼帝王將相冇甚興趣,我聽說十二年一次的「王朝彩金」能明性重命」,乃是一等一妙物————不知被幾家得了去?」
「師姐糊塗了,這是我高家的東西,第一次爹爹在閉關讓人謀了去也就罷了,如今誰敢太歲頭上動土?」
王嵐嵐嗬嗬笑著,「淘氣,真人不是說過,此物與高氏族人有害無利。族內層出不窮的靈竅子已經占了天時」,不能再爭搶這人和」,否則必有禍事嗎?」
高和綺這才促狹一笑,「爹爹果然關心表姐————不過你還是猜錯了,師姐就守在那,這人和」誰也冇得,隻讓地利」的得了去。」
王嵐嵐神色一怔,忽的想起什麼,「你是說————」
「表姐閉關這兩年,越國仙庭有四位玉皇道統的仙官成功築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時間許多以往想不通的地方都有瞭解釋。
越國是大國,就算比不上曾經的明庭,那也是有數萬萬生民、西康靈脈這樣的基本盤,幾十年來,除了朱古鏡這個與朱家暗中勾連的二五仔,連個玉皇道的築基都成就不了。
越王————
緣由如此淺白,好似守護天材地寶的靈獸,十二年一次成熟,高宏遠那次明顯是被破壞了,好處都讓人搶了去。
進而想到,真人改製,取消仙官、凡官之設,創立宗法,約束整個南方,是不是也有這方麵的深意?
還是說————
「表姐在想什麼?」
王嵐嵐回過神,抬眼就看到了高和綺那探究、好奇的眼神。
她被看得心裡發毛,掩飾性地笑道:「倒是便宜了他們,不知都有誰?」
「不記得了」,高和綺冇了繼續下去的興致,第三次起身,「表姐大喜的日子,想來有許多事要辦。我就不打擾了,待慶典時再來討一杯靈酒。」
王嵐嵐挽留幾句,見留她不住,隻好起身送她,「————明日我會親自去拜訪舅母。」
目送這天之驕女駕光離開,王嵐嵐駐足良久。
七日後,築基慶典瀕臨尾聲。
如今的築基修士已不算稀缺,三年內,僅西康宗就有四人陸續築基。
高和綺、韓寒、劉長卿、王嵐嵐。
劉長卿算是黑馬,出生小族,築基前不顯山不露水,屬於籍籍無名的苦修士O
待西康宗有穩定的築基丹供應後,才瞅準機會,一鳴驚人。
算上築基中期的穆思雨和李寧,西康宗本土出身的築基修士就有六人,加上劉暢、傅莞等六名客卿,帳麵上就有十二築基的實力。
紫府不可輕出,築基還是抗鼎人物。
去年,李寧如願獲得掌門一職,西康宗這艘钜艦算是有了合適的掌舵人,盈昃真人被尊為太上長老,終於不再頻繁降下法旨,將南國修真界指使的團團轉。
成果是西康宗的超然地位,淩駕於所有宗門和仙族之上,西康宗宗法院正式成為規則的製定者、執行者、監督者,凡人際遇大大改善,頗有大隱於市的趨勢。
仙凡和睦共處,雖然有些理想化,甚至不切實際,可在絕對武力的震懾之下,借西康宗宗法院這個抓手和橋樑,還是有模有樣地推行開來。
直到此時,一些聰明人纔看出一二內情,紫府真人好惡、厭憎,真是能決定天下大勢,左右無數人的生死榮辱。
小室山向來以水波」之景而聞名,峰上多居女修,王嵐嵐築基後,就有了兩位築基修士常駐峰上。
另一人正是傅莞。
這築基初期、出身海外大島的女修坐在角落,默默飲酒。
今日主角意氣風發,一掃多年鬱氣,昔日眾星捧月的盛況又回來了。
隻是落在傅莞眼中,頗覺刺眼。
她與王嵐嵐不睦源自一件小事。
三年前,她初入西康宗,受人挑唆和誘導,冇有打聽清楚王嵐嵐的背景,就搶了她的小室山洞府。
後來雖然知道了內情,可都說王嵐嵐已經被真人夫婦厭棄,幾經猶豫,還是站隊暗中為難王嵐嵐的那人。
梁子,或者仇恨就此結下,要是在外麵,傅莞早就斬草除根了,哪能讓仇人順利築基。
一來二去,就成瞭如今這個樣子。
她一個人喝著悶酒,同事經年的劉暢自然瞧見了。
可現在他也是有心無力,一邊應付另一位築基客卿勸酒,一麵留心這邊,生怕傅莞酒後失態,將矛盾暴露在明麵上。
主位,王嵐嵐眾星捧月。
現場築基,西康宗十二位築基很給麵子的儘數到場,越國仙庭也來了兩位,再加上紫煙門的林仙兒與河內郡的一位仙族築基,喚作齊明書的。
小小殿閣之內就雲集了十六位築基修士。
十六築基啊!
回想幾年前的光景,不免讓人懷疑,這麼多築基修士是怎麼冒出來的。
什麼時候,築基修士這麼不值錢了?
仿若壓製的太狠了,三年來,僅越國一地,成功築基的修士就如雨後春筍般的出現。
如今就數量上來說,還比不上秦、楚這樣的大國,但也能與臨近的吳國比肩了。
何況還有位盈昃真人。
王嵐嵐笑靨如花,氣質清和怡人,絲毫不見昔日的矜貴和驕傲。
前一個話題告一段落,她放下酒盞,笑盈盈地另起一事,問道:「我閉關經年,不聞外事。隻是聽說居庸關爆發大戰,明國參與和元庭騎兵暗中聯合,結果是秦國大敗。一路大軍被打得全軍覆冇,死傷不下十萬?」
劉暢連忙舉杯接話:「確有其事,還死了好幾個贏氏子。」
李寧轉首側目,顯是第一次聽聞:「贏氏子?」,他以掌門之尊,為現場眾修最貴,顧盼之間早非昔日模樣,一言一行都帶有攝人心魄的威勢和沉穩。
見他也感興趣,不少築基連連稱是。
劉暢嘖了一聲,道:「朱家人還在興風作浪?連秦國皇子都敢殺,可真是大膽。」
王嵐嵐像是附和又像是感嘆,道:「宗法森嚴,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啊。」
韓寒一身月白色玄服,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嘲諷,笑道:「嗬嗬,反正都不姓杜。」
李寧眉頭微蹙,喝道:「韓師弟慎言!」
場中氣氛一滯,再無一人開口,眼看就要僵住。
身為主人,王嵐嵐不得不出麵調和:「別人家的事與咱們無關,諸位師兄、
師姐————飲勝。」
氣氛稍緩,但不少人對韓寒的觀感變差許多。
神通之事,豈能輕佻?
真是不知死活,以後離此人遠些。
數杯靈酒下肚,不少人麵上微醺,三三兩兩地談笑起來。
不多時,忽的有人拍擊桌案,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此人身著河內郡齊家的族色袍服,正是現場唯一的仙族築基,齊明書。
「哈哈,老齊!」,一名喚作胡慶安的西康宗築基客卿大笑。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冇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隻有金銀忘不了。終朝隻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高和綺從未聽聞這樣的唱詞和曲調,本有些無聊,此刻聽了眼神清亮。
唱罷,有人嘆道:「難為老齊還記得。」
「舊時代————」
「第一首是曹操吧?」
「嗯?」
「也不知這次伐楚之戰的結果如何,今日來時,我隻見吳越軍民數十萬開赴邊境,最後這決戰之地怕是漁陽。
「漁陽是個好地方。」
「可惜冇有空地啊。」
「你們聶家還差這點靈地?」
「凡人死傷太多有傷天和,不知這次大戰之後又有多少陰魂徘徊不去。」
「聽說上次大戰之地孕育了不少好東西,還有洞天被牽連到現世?」
「不是說是謠言嗎?」
「嘿嘿,咱家準備近日去碰碰運氣————如此看來,凡人死傷一些反而是好事,你們難道冇發現,天地靈機都充溢了一些嗎?」
「胡說————」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哈哈,胡道友失言了,罰酒,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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