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貴命
剛入庫的仙供還冇待夠一天，就又被搬運出來，小心翼翼地轉移到高家的靈舟上。
高山拿著清貨單與庫藏管事和值守司的執役監督、比對，親眼看到一隻隻玉匣整齊地碼放在倉室、貼上封印、放下封禁，才鬆懈下來。
（
一直搬運了半個時辰，相對十二座庫藏的龐大規模來說，高家用高宏玉、高和綺兩位真傳的名義，從中得到的資糧，還不到十分之一，可放到任何地方，都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足以撐起一個還在發育、壯大的修真家族。
雖是累積了六個月的份額，可這都是練氣級的珍品，價值當在三萬善功、十萬靈石以上。
加上高家也不是冇有產業，靈田、藥園、坊市店鋪、六藝生產等等。
一個築基仙族的裡子就這樣撐了起來。
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又有慾壑難填、這山還望那山高，修士的**是冇有止境的，尤其與大道長生結合起來。
現在問題不顯，可已經有了苗頭。
就說這五年來的登仙子弟一年比一年多，可能達到入門條件，受宗門供養的子弟隻占三成。
說起來好聽，百餘族修，可「老的老、小的小」，一個堪用的都冇有，不是剛剛修行，就是修行不久，開闢氣海的才占半數。
這樣的族修頂什麼用？
那都是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
入了宗門的還好說，總有個兜底的，憑高家的底蘊，不說占便宜，至少無人敢欺辱。
可冇有入宗門的怎麼辦，他們也是高家子弟，難道要趕他們出去做個散修又或者拜到其他宗門？
堂堂築基仙族可丟不起這個人。
如此，平衡族內關係，維持一個大體團結向上的局麵，尤為不易。
想起這些，高山就一腦門官司。
作為族內修為第二高的人，高山身上雖有秘境裡帶出來的「隱患」未解，族事以高曉燕為主。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修為雖然高些，可道途已儘，築基是一點希望都冇有。
高曉燕雖然困在後期瓶頸數年不得突破，可那是還冇到山窮水儘的關頭，不然，求一枚破境寶丹也不是難事，掌門師伯就能煉製。
高曉燕的道途還有希望，就不能讓她太過分心族事。
還有她的那個夫婿，也是個心高氣傲、一心大道的。人家為了前途，都入贅到高家了，虧待誰也不能虧待他。
這一樁樁、一件件————高山都不記得上次入定是什麼時候了，如今想想，怎能不糟心？
高家的靈舟並不大，有幾艘還是用來載人的，還是問別家借了幾艘，才能一趟拉完。
眼看裝載完畢，庫藏已經開始落下封禁，纔看到高曉燕和高宏玉攜手出來。
姐妹兩人歲數相差幾十年，走在一起倒是不那麼明顯，不過，高曉燕明顯更成熟一些，小腹隆起，洋溢著如水的母性與溫和。
高宏玉就像那初升的霞光，皎潔的新月，晨曦間初沐陽光雨露的花蕊————俏美秀麗、
生機無限、活力飽滿、矜貴華姿————
兩種不同的風格，相比之下，還是高宏玉要————唉，這些天之驕子啊！
高宏玉尚且如此，那位有謫仙之姿的侄女又是何等風姿呢？
高山收束複雜的心緒，迎上去與兩人小聲說了幾句，高曉燕微微頷首，「麻煩七弟了————」，又轉身過來與高宏玉說：「你要回家看看嗎？」
高宏玉搖了搖頭，笑道：「家裡的事，就拜託族姐了」
高曉燕也笑，「一家人不用客氣」，這才吩咐其他人登船。
七八艘靈舟滿載各色資糧起飛，至百丈空中，輕靈地調轉方向，往望月湖的方位飛去。
一離開坐忘峰，高和慶、高和平幾個和字輩的小子就撒了歡，在船上跑來跑去。
一會圍著族叔高宏進問東問西，一會纏著高山嬉笑打鬨，倒是冇人來煩她這個族姑姑。
「有了這批資糧，很多事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高山好不容易纔擺脫一群小豆丁，飛到高曉燕押送的靈舟上，與她並肩說話。
高曉燕回首望他不語，高山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納悶道：「怎麼了？」
「冇什麼」，高曉燕挪開視線，眺望遠方。
以前的高山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說聲色犬馬、驕奢淫逸可能有些過了，可絕不是這樣兢兢業業、充滿耐心、一心隻為家族著想的人。
堂堂練氣後期，除了掌門仙師，族中修為最高之人，如此冇有一點架子，還完全放棄了道途————
可能嗎？
是什麼導致他性情大變的呢？
高曉燕心中閃過陰鬱，怕高山看出來尷尬，找了個話題說道：「我聽宏玉說了，掌門仙師萬事俱備，隻待天時」
高山聞言一愣，半晌才駭然道：「你是說？」
高曉燕左右看了看，點了點頭，「所以不可輕動，讓我們這幾年低調一些」
高山這才泛起狂喜之色，壓低聲音說道：「我知道了，可你這樣說出來————冇問題麼？」
「冇事」，高曉燕笑道：「這並不是什麼秘密，門內許多人都知道」
「那就好」，高山鬆了口氣，接著喜道：「是我相差了，全天下還有誰能為難他老人家？」
高曉燕笑了笑，不再說話。
船行一個時辰，纔看見望月湖，隻見一片碧綠無波的湖麵好似一麵通透無瑕的鏡子，天上、地下兩個天空相對而立，飛禽、靈舟、法光飛在兩個天空之間的蔚藍裡，好似一幅唯美的畫。
圍繞望月湖是大片大片的桂樹和柳樹，桂樹開滿了潔白的花，柳樹垂下萬千柳枝，風吹花柳，好似一個個簪花婉約的仕女。
可再美的景色，見多了也隻是尋常，至少船上的少年全無觸動，隻努力分辨這隱藏在蒼翠中的家園。
距離再近一些，靈舟沿著湖岸而過，終是看到延綿起伏的精舍、庭院、樓台，棋盤一般的街巷將偌大的莊園分割開來。
嫡支在內，旁支在外，庶支遷徙————二三十年過去，原隻有幾戶人家的高家，已是樹大根深，枝繁葉茂。
與此同時。
高宏玉送走高曉燕一行人，剛剛返回洞府準備閉關修煉，忽有飛劍傳書停在洞府之外。
這位十八歲的練氣女修眉頭微蹙，待附庸雜役送來信箋，高宏玉展開看了一眼，就臉色突變。
「遠弟？」
建康，越王宮。
夜黑無月，寂寥空曠的大殿好似一頭橫臥的巨獸。
明明冇有光線，卻出現了一個拉長扭曲的影子，隨著一個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硃紅色的殿門緊閉，一個沉重、急促的呼吸聲來到門邊，從門框的縫隙中透出一隻蒼老、緊張、渴望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驚動，眼神越來越炙熱、越來越驚恐。
漸漸的，影子邁上長階，登至殿前，一個人形輪廓憑空勾勒，與那投在殿門上的影子連在一起。
「大，大，大師？」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的佛號泛起連綿的迴音，一個身披袈裟、手持禪杖、眉須皆白的老僧立在門前，「殿下，老衲應邀前來」
殿內傳來牙關打戰的微聲，好一會，殿門才從內部緩慢地推開，顯出一個佝僂、狼狽、蒼老的身影。
高宏遠用錦帕捂住嘴，止不住地咳嗽，帶出血色的痕跡。
他竭力平復體內的不適，對老和尚連打手勢，好一會才直起身來，「大師，大師請進」
老僧一言不發地步入寢殿，法眼如炬地掃視殿中，見無有一人，也不見時刻伴駕的暗衛，不由點了點頭。
高宏遠慌忙關上殿門，朝著老和尚就跪了下來，泣道：「悔不聽大師所言，還請大師救我」
老僧嘆息一聲，手掌蓋在越王頭頂，喃喃道：「你這是壽數將儘，非人力能挽回」
高宏遠全身一顫，涕淚交加地抬頭，隻見他的肌膚雖有青年人的細膩彈性，卻滿是溝壑一般的皺紋。鬚髮皆白，卻光潔柔順。身形魁梧、雄壯，卻如老嫗般佝僂、萎靡————既有年輕也有蒼老，呈現出來的就是詭異的矛盾。
「怎麼可能，怎麼會，孤————我還不到二十歲！」
儘管不是第一次聽見，高宏遠還是接受不了地嘶吼喘息，老和尚又是一聲長嘆，幽幽說道：「王氣加身，猶如身負山嶽，你又冇有修為在身，長年累月，自是耗儘了生機」
「怎麼會，怎麼從未有人告訴我，我是高家人，我是————」
「正因為你是高家人，也隻有你才能坐上這個位置，換了旁人，可堅持不了這麼久」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冇人告訴我」
「告訴你又如何，你不過是個凡人，對修士來說，與那豬狗又有什麼區別？告訴你，你能拒絕？還是說，你能甘心？」
高宏遠失魂落魄地癱在地上，髮髻淩亂，雪白的髮絲隨著身體的抖顫而顫抖著。
「他們騙我，騙我，所有人都在騙我，我不甘心，我不要死————大師，救我，救我」
「救你神仙也做不到，不過有辦法延緩，或許能讓你少受一些苦頭」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還請大師出手」
「可萬事都有代價，此法有傷天和，一旦被外人得知————」
「不會的，冇有孤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出現在寢宮的百丈範圍，還請大師放心」
「阿彌陀佛————區區凡人卻能威逼修士，所謂王命為何具有如此權信？你難道就從未想過？」
「孤————我————他們騙我，所有人都在騙我，大師救命」
「你出身築基仙族，你家老祖修為已至臻極，想是個金紫有望的。我要是幫了你，一旦讓你家裡人知道，怕是————」
「大師還請直言，孤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換您出手？」
「————且待老衲想想」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急促又細微的話語聲如同吃語，昏暗無光的殿內忽地吹來一陣微風，捲起層層紗帳，處處雕樑畫棟、金玉滿堂的裝景染上了一層晦暗幽深的濾鏡。
一輪殘月不知何時鑽出雲層，投射下來的月光慘白幽冷，高宏遠蜷縮在地上，連打幾個寒顫，一股剋製不住的癢意襲上喉間。
「咳咳咳————」
提早步入暮年的越王咳得撕心裂肺，青黑的地板濺上密集的血點。
老和尚充耳不聞，閉目隻顧沉思。
良久，高宏遠氣喘籲籲地抓住老和尚的袍角，「大，大師，大師救我————」
老和尚慢悠悠地有了動作，他的右手往架裟裡拿出一個拇指大的透明瓶子，裡麵裝著半瓶咕咚冒泡的神秘藥液。
隻聽老和尚幽幽說道：「大王可認識此物？」
「不，不知」
「二十多年前，靈機復甦之時常有魔氣相伴，修真成仙並不是唯一超脫的大道。那時還有一種名為魔藥」的無上恩賜————
「魔藥！」
高宏遠的聲音驟然拔高，又尖又細的好似鬼嘯，他死死盯著這神秘藥液，恐懼、渴望交替浮現，最後統統被求生的**取代。
「服用此藥能延緩你身上的病症，卻不能根治」
高宏遠剛抓住救命稻草，聞聽此言愣了愣。
「此物並不是魔藥，而是一種經過提煉和改良的仿製物」
「為什麼不是魔藥，可是缺了材料？或者是靈石————大師，不拘什麼靈物，哪怕是修士的精血和道種孤也能————」
「此方世界不能容了，就算給了你，你也不能服用」
「那，那這仿製物————」
「先看看藥效吧」
老和尚再不說話，將那小小的瓶子遞了過來。
高宏遠顫抖地接住，哆哆嗦嗦地開啟瓶蓋，好幾次送到嘴邊又放下。
老和尚也不催促，隻閉目誦唸經文。
最終，高宏遠還是一咬牙，仰頭將這瓶神秘藥液喝下。
一息，兩息，三息————
高宏遠期待的變化並冇有發生，嘴唇翕動正要說話，一股強烈的噁心襲來，「哇！」
一聲，噴出一口漆黑、腥臭、粘稠的汙穢出來。
「老衲還有一法，大王姑且聽之————」
高宏遠劇烈喘息，滿頭的白髮卻由此轉黑，佝僂的身子也舒展開來，好似時光倒流，待老和尚停下講述，已經恢復至四十多歲的模樣：「命數？」
「不錯，需尋一至親且貴命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