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攛掇
三都郡在舊時是冇有的。
那時候這裡是數個縣境的交界,生活著數量眾多的少數民族,還有一座國家級自然和社會文化遺產公園,遊業繁盛,自然景觀在全國都是最上等之列。
如今的三都郡疆域廣大,地形地貌已不如舊時那樣險峻,不知多少名山和地質自然景觀在歷次的地質變易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丘陵和平原。
三都山既不高聳也不巍峨,甚至連靈脈都含而不顯,就是一座很平常的練氣級靈山。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幾乎所有的並古道統對靈地的要求都不高,儘管如此,靖安侯朱古鏡能在三都山上築基,也是超出了常理,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多數人甚至不知道他就在三都山上閉關,都以為這位極其低調的太守出外遊歷或者在類似婆羅山這等所在閉關突破呢。
這日,三都郡內大大小小的城池、市鎮、仙族都因為出了一位築基仙師而張燈結綵、大肆歡慶。
一艘靈舟飛躍城池,靈舟上獨屬西康宗的標誌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劉涵負手而立,眉目含憂,注視身下的城池,久久不語。
一青年修士立在側後,他倒是悠閒,一身寶藍色的玄服,輕搖摺扇,看大街小巷的人們盛裝而行,家家戶戶都在出門慶祝。
啪!』的一聲,他合攏摺扇輕拍手掌,指著下方的熱鬨景象,笑道:「四叔且看,這三都郡的仙凡倒是水乳交融。」
劉涵回過神來,幽幽道:「朱師叔路藍縷,這三都郡可以說是他老人家一手建起來的,威望自是高些。」
青年微微一笑,好奇道:「小侄入道太晚,不曾見過這位師叔,不知是何等的驚才絕艷,竟能在三都山上築基?」
劉涵回首瞪了他一眼,「三都山總領一郡,朱師叔厚積薄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這種話以後就不要說了。」
青年撇了撇嘴,他就不信四叔不好奇,多少人求一個合適的突破環境而不可得,整個越國,築基級的靈地可都掌握在自家宗門手裡。
此刻的越國,怕是有不少人家急得抓耳撓腮,要是能突破築基級靈地的限製,讓他們付出再多代價,也是願意的。
相對來說,對西康宗就不是個好訊息了。
越國終於有了第二家築基級的勢力,至少在明麵上多了一個選擇,這些年被西康宗逼得喘不過氣來的形勢,怕是要緩和不少。
不過這些事自有人去操心,青年不過隨口提了一嘴,既然自家四叔不感興趣,他也不會自討冇趣。
興致勃勃地看了一路,隻覺得這三都郡治理得確實不錯,上下秩序井然,人人都安居樂業,人口繁茂,一望無垠的麥田和莊園相映成趣有其他地界冇有的祥和,仙庭的權威不是浮於表麵,而是深入到方方麵麵。
寺廟和道觀很多,且香火鼎盛,和尚、尼姑、道士、官員是最常見的,就連散修也比其他地方要規矩一些。
越看,青年越是好奇,他知道那位朱師叔乃是妖修出身,聽說本體還是『」,就是在妖修中也屬於血脈最低賤的那一類。
真是難以想像,這樣的人物不僅在人世間混得風生水起,如今還能鑄就仙基,一躍而成修真界最頂尖的存在。
築基啊!
遠遠看見十數艘大小靈舟從西側天空飛來,目的地正是已經能看見一個輪廓的三都山。
「四叔不必憂心,聽說掌門師伯已能煉製練氣上品的靈丹,假以時日,就是築基丹也不在話下。」青年見劉涵還是愁眉不展,試著勸慰:「這次就算爭不到,以後還有機會的。」
「你懂什麼!」劉涵回身斥道,「待會給我安分些,不該你說話的,一句話不要說!」
青年很是委屈地應承,可冇過多久,又故態復萌,輕搖摺扇、很是悠閒地左顧右盼。
距離三都山不到五十裡,一艘小型靈舟從山那邊迎來,問明身份不敢怠慢,放出一張傳訊符,
不多久就見族旗招展、吹吹打打的迎接隊伍升空,遙遙向這邊飛來。
劉涵領著道賀使團飛了過去,兩邊相見一番客套儀軌,客客氣氣、恭恭敬敬地領著劉涵等往山上落去。
此時的三都山附近,不知停了多少靈舟,可能長驅直入的隻有西康宗的靈舟。
山門處,劉涵等並冇有得意忘形,恭恭敬敬地拾級而上,抵達位於山腰的主殿。
這三都山與西康宗的任何一座靈山都不同,沿途所見全是富麗堂皇的建築,特別是這座主殿,
規模宏大,石柱怕有百丈高,支撐的飛簷翹角、金壁穹頂極儘威嚴莊重之能事,人與之對比極其渺小,越發襯托此地主人的高高在上、俯瞰芸芸眾生的意境。
劉涵行走在白玉長階上,感受到此地的氛圍,敏銳地捕捉到類似『靈萃」的韻律。
心中對這位朱師叔的敬重又深一層。
台階之上、主殿之前,一淄衣尼姑靜靜立著。
劉涵想到某人,不敢怠慢,搶了幾步笑著行禮:「可是花前輩?晚輩西康宗劉涵,久聞前輩大名,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阿彌陀佛」,花狸奴合十為禮,宣了個佛號,嘴角微翹,客氣道:「上宗使者太客氣了,貧道正是花狸奴,前輩之稱實不敢當。」
劉涵很是爽朗地笑了幾聲,說道:「前輩與我家掌門是同時期的天驕,如何當不得前輩之稱?」
花狸奴無意在這種細枝末節上糾纏,神色素淡地做了個請的姿勢,在一側領路前行。
劉涵也不多言,恭恭敬敬地上了主殿。
金甲銀盔的修士肅穆分列,很明顯的明陽氣息。
劉涵若有所思,似乎玉皇道的修士都喜歡招攬一些明陽修士充當宿衛?
「上宗稍候,待貧道入內通稟。」
「有勞。」
花狸奴進入主殿,劉涵眼觀鼻、鼻觀心地靜靜等候。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殿內一點聲息都冇有。
劉涵知道,不管以前是什麼身份和地位,此刻已經顛倒。
築基麵前,自己的修為、地位、身份都是浮雲,一再告誡自己要恭敬,要敬畏,要謙卑—
終於,裡麵的主人好似滿意了他的姿態,中門緩緩開,一個身材魁梧、蟒服玉帶的白胖修土緩步行了出來。
隻是一眼,劉涵就確認此人身份,於是大禮參拜:「弟子西康宗劉涵,拜見靖安侯朱前輩,恭祝前輩築基大成!」
「罷了!」
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劉涵托起。
朱古鏡好生打量此人,良久才道:「高師兄可好?」
劉涵躬身答道:「掌門師伯聽聞師叔築基驚喜莫名,臨行之前特意矚咐不知師叔可有打算?」
「打算?」朱古鏡嘿嘿笑道,「高師兄有心了,僥倖功成,一些場麵上的事還是算了-你隨我來。」
劉涵恭敬應了,臨去之前對身後眾人暗使眼色,登上最後幾級台階,步入主殿。
殿內的宴席還冇撤去,還有些杯盤狼藉,顯是昨夜曾有一場歡宴。
除了大步走在前麵的築基,隻有男女侍者在各處收拾。
行動之間鴉雀無聲,氣氛有些沉重和肅穆,看得劉涵暗暗生奇。
穿過主殿,進入一處類似暖閣的房間。
清一色的明式擺設,細節考究到近乎一比一的復原,還多是年代久遠的古物,屏風、字畫上麵的包漿都儲存完好。
劉涵見了心裡有了個猜測,想起這位在明廷朱家未發跡之前,就自建明國的舊事。
那時候三都山地界還是一片荒蕪,除了妖怪,人都很少,說起來他可是仙庭體製的先驅,一個血統低賤的妖修能有這樣超前的眼光,也是稀罕。
想著想著,一個念頭滑過,讓他驚然而驚。
一抬眼就看到朱古鏡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安坐,正審視地盯著自己。
「前輩.」
「西康宗對秦、明之戰有何章程?」
劉涵措手不及,愣了一愣才答道:「這個—掌門師伯晉為築基後期時,明廷朱煜、朱琦老祖,楚廷李晟、蒼梧子前輩曾來拜山,掌門師伯曾有定論,兩不相幫,西康宗嚴守中立,至於仙庭事務,宗門並不插手.—」
「我問你明廷和秦國的戰事!」朱古鏡不耐煩地打斷。
「.—掌門師伯冇有法旨傳下,但交戰雙方相距遙遠——·師叔的意思是?」
朱古鏡騰地起身,慨然說道:「越地也屬朝廷,明越一體,秦國乃外來蠻夷,要是讓他們成了事,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劉涵張目結舌,好一會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弟子,弟子人微言輕,不敢妄議—」
朱古鏡瞪了過來:「你不是長老嗎?高師兄不管事,你有勸諫之責!」
劉涵忙道:「好教師叔知道,弟子已不是長老了,自李師叔築基歸來,宗門就改了章程,以後長老之位隻有出身內門的築基修士纔可擔任。」
「什麼?那李師叔是誰?」
朱古鏡閉關五年,若再算上潛修的日子,時間還要拉長,上次收到訊息還是穆思雨築基的時候,並不知道李寧其人。
待劉涵解釋清楚,朱古鏡授了授唇上的八字須,出神片刻。
良久,這築基妖修回身看劉涵的模樣,嫌棄道:「怎麼不早說?」說完便拂袖而去。
不提劉涵的尷尬和羞惱,就說朱古鏡來到外間,想了想,還是離了老巢,往康城郡的方向飛去築基遁術,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地方,送進去一張拜帖,等了片刻。
大陣光幕融出個缺口,一個練氣後期的修士飛了出來,恭敬迎候。
「這架子也太大了吧?」
朱古鏡心中腹誹,麵無表情地跟著這個叫秦楓的修士入了大陣。
一進去就感覺一陣不自在,這時才醒悟過來,這是進了籠子裡了。
一股驚懼、不安的情緒泛了上來,築基氣勢陡降,乃至看到高斌時,更被對方的氣機和修為震鑷,愣了足足四五息,才趕緊上前一揖到地:「見過師兄。」
朱古鏡也曾短暫入過西康宗,這聲師兄倒也應景。
高斌含笑將他扶起,打量一番,笑道:「仙庭那麼多人都冇成,倒是讓你拔了頭籌,這裡麵有朱家人的幫助吧?」
朱古鏡心裡一驚,下意識就要否認,可一接觸到高斌的眸子,推託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師兄慧眼如炬。」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道:「某入了朱家族譜,現在也是大明宗室了。」
高斌早有猜測,聞言也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我記得你以前就說要做朱元璋的?」
「嘿嘿,難得師兄還記得。」竟是大咧咧地承認了。
「所以你才能在三都山上築基?」
「嘿嘿,朱家人有一很厲害宗器,入了宗譜就能分享明廷的氣運,再多的某就不能說了,師兄勿怪。」
高斌收斂笑意,做出意外的模樣:「宗器?」
「某也不知,師兄別問了。」
高斌微微搖頭,想起見過的那隻鼎兩位築基漫步山上,走進桂樹之林,高斌想著心思就有些沉默,朱古鏡表麵憨憨的,其實緊張得很。
怎麼就這麼莽撞地入了陣呢?
他要對自己不利怎麼辦?
哎呀,真是大意了。
朱古鏡是妖修,難免多想一些。
「朱家人這麼栽培你,想必有什麼原因吧?」
「什麼都瞞不過師兄。」朱古鏡笑得人畜無害,「原來說支援我做這個越王來著,後來因忌憚師兄,就讓某做個內應,想辦法讓大越的外交政策轉向,想辦法統領大軍北上,威逼蜀國,攻伐秦國側後。」
高斌冷冷一笑:「倒是好算盤,不過你這訊息有些滯後啊。」
「是,是,師兄已是後期大修,區區在下能頂什麼事?自是以師兄馬首是瞻不過師兄,撇開朱家人的算計不提,這真陽宗的來歷神秘,宗主從來不露麵,門中附庸築基多有妖邪轉化,還有海外不明根腳的人物」朱古鏡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高斌神色,「有道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還有那始皇陵—要是讓這些人成了勢,統一了北方,南方諸國和宗門怕冇好日子過。」
「師兄修為高絕,想來金紫也在不遠,可修真之事,很多時候都牽扯到冥冥之中的某種東西,
說是氣運也不儘然,非要形容應是「天發殺機、龍蛇起陸』,天道應是眷顧在滔滔大勢中引領風騷、競相逐流的人物。」
高斌有些意外地警了這豬妖一眼,果然,現階段能築基的就冇一個平庸之輩。
朱古鏡一見有戲,正要再賣力遊說,被高斌抬手止住:「還不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