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冗餘
寶鑑懸浮,滿室銀光。
光輝最濃鬱處,一個高亮的人形輪廓盤坐,無聲的吞吐引得大範圍的靈機潮汐湧動,周而復始,好似靈山有了呼吸一般。
築基上品的靈地,已經具備某種『神性」,山上一草一木都在某種迴圈往復的係統之中,深邃而悠遠,蒼茫而神秘。
每日都是同一時刻,這呼吸一般的吞吐停止,室內的光輝漸漸散去,那高亮的人形輪廓開始冷卻,逐漸還原出細節,正常顏色也在恢復。
高斌修然睜眼,身處的虛空為之一『晃』,好似有微微的『坍縮』發生,空間自此扭曲,身形在一瞬間的模糊後,變得清晰。
長身而起,動靜之間隱有銀絲電弧一樣的裂紋隨身,所過之處,留下點點殘影和淤痕。
好一會,高斌才適應現在的質量和修為,撫平異象,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從「凹」處一點點的『凸」顯出來,回復正常的方位存在感。
呼——真冇多少餘了。
不過是例行修煉,就跟要「破碎虛空」似的,法力修為雖然還在增長,可越靠近那個頂點,就越需要小心,雖不可能超出修煉體係的範圍和框架,可一不小心突出了『水麵」,誰知會遭遇什麼。
高斌現在可不想與什麼不可名狀之物正麵對上,已經足夠顯眼了,冇必要惹來額外的關注和變數。
半個時辰後。
這不帶絲毫煙火氣的築基後期修士走出洞府,桂樹下,李寧負手而立,不知等了多久。
「師兄」
高斌微微頜首,兩道光華閃過,再次凝現身形時,已經在主峰的觀星台上。
這個位置好似與深空連線在一處,那一輪半月好似觸手可及,六十餘顆星辰閃爍,夜空有大片的空白,而這空白卻好似蘊含著什麼未知之物,注意力轉移過去,時間稍長,神魂就有一種被牽引之感,類似向無儘的深淵墜落。
六十二顆星辰。
多出來十一顆星辰代表了多出來的十一個道統。
不在最初設定藍本中的。
閉關之前還冇有,修為突破出關之後就有了。
高斌的眼眸深邃,身形直欲化去,歸入這群星之中。
李寧看的心頭一跳,那種玄之又玄的感應浮現心頭。
這難道就是築基後期的不同嗎?
參照的物件太少,李寧也不知道。
這位掌門師兄深不可測,除了修為,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到底是什麼呢?
也許正因為如此,明庭朱家、千湖宗李晟和摘星閣蒼梧子在見了他一麵之後,就偃旗息鼓,預設西康宗的中立地位吧?
不然以眼下形勢,誰能放心讓這樣一位人物置身事外,怕是不得安枕,那還能用儘全力的去爭鬥?
倒是讓魯國撿了個便宜心裡轉著這些念頭,隻等到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師弟看這些星星想到了什麼?」
李寧稍作沉吟,說道:「從各種流傳出來的上古資料來看,群星存在於太虛,太虛對映諸道統?」
高斌微微頜首。
「星辰光亮與暗淡對應著道統的興盛與沉寂,吾輩追求頓悟,於艱難和危險中尋找『天人合一』的契機,一是道行,二是勾連星辰。有觀點認為,修行的另一個本質,就是不斷加深自身在太虛中的對映,以達到隨時都能勾連星辰的階段性目的。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星辰應該與果位有所聯絡—師兄認為呢?」」
高斌笑了笑,回首看他,「這就是你頻繁參加法會的成果?」
李寧微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太過任性,師兄勿怪」
高斌擺了擺手,示意並不介意,隻道:「機會難得,下一次想把這麼多築基集中在一起,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不僅你見獵心喜,就是我也想去參加一二法會,聽聽這些天驕的道法心得」
李寧笑了起來,他冇說「師兄想去就去」之類的廢話,隻道:「諸位同道還是守規矩的,雖有不少亂子,可也是試探居多」
「我倒是希望有一二莽撞之輩跳出來,來試試如今手段到了何等地步」,高斌淡淡的話,卻讓吹拂的夜風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肅殺之意,好似言出法隨,身處的空間也有了些許不同,明明不見什麼動作,卻讓李寧微微『刺痛」,這是本能覺察到危險,在向他示警。
異樣來得快去的也突兀,連一瞬都冇有就恢復正常,錯非他現在的修為,要是練氣時怕是要以為生出了什麼錯覺。
「鄭倩芸怎麼跟妖修混到一起了?」
李寧忙收束心神,笑道:「說來也是好笑,師兄可記得一個叫東方未明的蛟龍?這傢夥看上鄭道友了,癡心一片、死纏爛打,妖修中間都傳遍了—崇華宗在搞移風易俗,幾年時間推行的非常不錯,南海被她暗中竊取之事,因師兄你的突破,眼看就瞞不下了,這蛟龍死乞白賴的拉了鄭道友入局,還在為她轉圜奔走呢「喔?」,聽到這樣一處八卦,高斌深感意外,含笑朝一個方向看去,「還有這種事?我記得那東方未明是渤海之主吧?」
「不錯,隔著個東海,也難為他了,每次都要繞一個大圈子才能見得心上人一麵,聽說長年累月的兩頭跑,他不是在趕路,就是在趕路的途中。有一次被東海龍宮抓住出行規律,在外海設下埋伏,直把他打的重傷,要不是有一件保命的法器,就要隕落了」
高斌啞然失笑,「倒是個情種」
「彼輩雖是異類,卻比咱們要率性」,李寧評價一句,好似深有感觸。
高斌警他一眼,笑道:「真性情」
李寧也笑:「師兄說得不錯「那就抽空見一見吧」,高斌的笑意收斂,淡淡說道:「不讓他們見一麵,怕是不得安心」
「都說,妖修還未有後期修為」,李寧幽幽的接了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又是莫名其妙的一笑。
隨後,李寧的身形化作一道水光,消失在觀星台上。
一道法光接著出現,直往觀星台飛來,可這個高度已經不是單純的高度,那法光飛到一半,就遇到無形的阻力和區隔,飛的歪歪斜斜,速度明明冇有減慢,距離卻好像被拉遠了。
這種矛盾、錯位之感,突兀又自然,旁人見了怕是要難受的嘔吐,高斌隻等了一會,見那法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微微一嘆,手指在虛空一敲。
「爹爹!」
呼的一陣狂風,一個小小的人影直衝上來,冇有修為在身,『運氣』卻是極好,恰到好處的乘了風勢,穩穩噹噹的被送到地上,連根寒毛都冇傷到。
高斌眸光一閃,迎了上去,高和綺像顆炮彈一樣滾上觀星台,連上百餘級台階,臉不紅、氣不喘的衝進高斌懷中。
女童咯咯笑著,聽這笑聲高斌就是一陣頭疼。
果然。
「爹爹,歲朝將至,綺兒想出去逛逛」
眼下光景,高斌怎會答應,別以為有命數在身就方事大吉,那些個築基要是生出歲心,隔著十幾裡就能將她毀去。
命數再強,也乾涉不到築基,雙方質量相差太遠,就算借了鳳凰位格,怕也無濟於事。
高斌知道,直接拒絕,接下來就別想清靜了,也不能讓她去打擾道侶-饒是他,一時間也覺得『棘手』,嘴上嗯啊拖延著,想到一策,說道:「綺兒知不知道,歲朝是要家人團聚的。不如爹爹送你去祖父、祖母那裡?說起來,你也很久冇見過祖母了吧?」
「不要!」,小姑娘一聽就起嘴,抱住高斌的腿一陣撒嬌,「那邊的人都假模假式的,冇意思,我想去『見識民間疾苦」」
「你這丫頭」,高斌被氣笑了,一個腦崩敲上去,「我看你是玩野了——,對了,歲朝過了就是登仙,算算也冇多少時間了,不如提前做些準備?」
「不要,爹爹,爹爹.——.」
高斌嘆了口氣,「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弟弟想想啊,欽兒冇你聰明,不做些準備,等入了門再落後他人,丟的也是你這個姐姐的臉麵對不對?」
這個勸說的角度清奇,小姑孃的臉都皺了起來,一邊是玩耍,一邊是弟弟,左右為難,好不糾結。
高斌看的心裡柔軟,抱起她好一陣勸說,總算讓她打消了這不切實際的念頭。
高和綺好一陣不高興,直到高斌拿出來好幾件小玩意,才露出歡顏。
轉眼新曆十四年就這樣過去新曆十五年,歲朝。
大雪紛紛,素白而孤寂。
正是閤家團聚的喜慶時節,山下的年味卻傳不到山上,隻餘白雪、桂樹片片、茶爐一座。
七名築基盤旋而坐,圍繞著一隻茶爐,恰好圍成一個圓。
高斌、李寧、鄭倩芸、東方未明自不必說,卻有一位西海敖青,乍眼一看,隻以為是個氣宇軒昂的青年,化形倒也徹底,周身不見半點『妖氣』,身形挺拔,五官俊逸,一臉和煦無害的笑,好似個鄰家哥兒般的親切。
挨著敖青的另一人與他的風格相似,喚作歐陽明,來自洞庭湖水府,卻不是龍屬,而是金赤錦鯉成道,所謂鯉魚躍龍門,這位妖修卻不追求這個『形勢』。
早早築基、早早化形,低調謙和,溫文爾雅,隻唇邊的兩隻龍鬚未曾化乾淨,本是上好品貌的,端是可惜。
第三位,也是最漂亮的一位,喚作酈廣勝,隻見他白衣似雪,麵如冠玉,大雪的天,還輕搖摺扇,本一身英氣,偏生了一雙媚眼,顧盼之間,眼波流轉,這英氣就被破壞殆儘,給人強烈的非人之感,堪稱在座築基中,最為妖異的一位。
第四位也是最後一位,是高斌重點觀察的物件。
乍眼一看,毫不起眼,普通的道袍裝扮,普通的身形麵容,普通的合水氣息,普通的修為法力.但所有普通綜合在一起,卻給了高斌最強烈的.直覺。
怎麼說呢,他好像竭力讓自己變得普通,卻在另一個層麵彰顯了不凡,再說高斌現在已經可以通過非常規的途徑來感應外界,不用神識,不用觀幽,僅憑質量,此人就是除了他以外最高的那一位。
歸墟司徒燁七位築基相聚,儘管都知道目的,卻不能宣之於口,隻借了法會的名義。
輪到東方未明**,隻見他含蓄的一點頭,也不客氣,開口從一種營造之術說起,借水府的營建、資糧的放牧、群妖的收束管理、定時的收割採摘乃至倉儲和加工處理—一整套流程下來,表層的意思務實,深層次務虛,借事喻法,將自身的修行感悟隱晦的表達出來。
理解不夠的人怕是要聽的津津有味,注意力全被別開生麵的水府經營吸引過去,如此就忽略了隱藏的『真經」。
所謂法不輕傳,倒不是故弄玄虛,修為和道行不夠,人家也不願意說給你聽。
這種**形式高斌從未聽聞,一時倒也新鮮,恰好爐水開了,就取出茶具,先用滾水洗了,再取出靈茶,一一衝泡,送至其餘人身前。
眾人接了茶盞,微微頜首示意,表麵上都在專心聽東方未明講道,實際上鄭倩芸倒是知道內情,有心提醒,可轉念一想,何須她來畫蛇添足,眼裡這位怕是不曾將這些『蝦兵蟹將」放在眼裡。
什麼「妖修諸部儘黯」,什麼『三山五澤間皆疑氣運轉移,天道眷轉人屬」。
這五個自命不凡的傢夥就能代表『妖修諸部」了?
什麼時候天下妖怪都被統合到一塊了?
給自己臉上貼金而已。
說不定人家打的主意就是讓自己來透露呢。
這女修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不顯,眼看李寧望來,還抬了抬手中茶盞。
李寧就是另一種感受了。
剛跟掌門師兄品了人家的八卦,此時見到正主,不得不說這女修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特質,能勾動人心深處,既有源自大道的吸引,也有骨說不清的東西,讓人『色授魂與」,隻想將她占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