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築基後期
是夜。
越王宮外的朱雀大街燈火通明,一盞盞形製各異的奢華彩燈點亮了寬達三十餘丈的主街。
來往的貴婦、公子、小姐或乘坐馬車,或是前呼後擁、盛裝步行。
兩側的店鋪張燈結綵,瓊樓閣宇、鱗次櫛比,從庭院裡傳來的絲竹聲陣陣,又有那伶人咿咿呀呀的彈唱之聲,還有那豪客暢懷大笑、行酒猜令—真是好一幅盛世畫卷。
高和綺的眼睛都不夠用了,看什麼都新鮮,就連那走街串巷的貨郎,沿街叫賣的小販,都讓她目不轉睛。
走不了多遠,就要停下來,或是買個小吃食,或是挑上個新奇的小玩意兒」不一會她身後的僕從手裡就拎滿了東西。
一手糖葫蘆,一手糖人,小小女童笑得見眉不見眼,蹦蹦跳跳行在朱雀大街上,無憂無慮。
要說這些吃食有多美味倒不至於,但味道濃烈、是山上冇有的滋味。
一大群人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且是以她為首,所到之處,如入無人之境,酒樓、茶肆、旅店甚至某些「私人會所」,小姑娘興致來了說闖就闖,玩儘興了,隨便找個門戶就走出去。
漸漸離了朱雀大街,在一個個弄巷和庭院中穿行,但凡有人阻攔,一看這一行人的架勢,無不大驚失色,紛紛退避。
就是一些仙族所居的庭院,對這一行人也冇有阻擋,但在經歷幾波湊上來巴結的修士之後,小姑娘明智避開了這些地方,專往繁華熱鬨之處去。
此舉倒是聰明,修士,哪怕是跟修士稍微沾點邊的人,都是喜好安靜的。
這一夜高和綺倒是經歷了不少好玩、有意思的事。
比如頂替拉磨的驢磨了一會豆子,客串了一會繡娘繡了隻帕子,給人家當了一會丫鬟得了賞錢,跟人學了唱曲引得滿堂·喝彩」等等。
玩得不亦樂乎,算是履行了在老爹麵前的承諾,見識了所謂的『民間疾苦」。
直到天明,才返回越王宮,見到了一夜未眠的高父,
「祖父·——」
小姑娘好似冇看見高父眉眼的憂愁,也冇感應到瀰漫在王宮中的氣氛,高高興興、嘰嘰喳喳地說起昨晚的見聞,又讓人拿出來一大堆零碎,旁若無人地介紹起每一件東西的來歷。
高父強作歡容地聽完,誇了幾句,眼看冇外人在,旁敲側擊地問起關於越王高宏遠的『病情「壽數天定,爹爹有什麼辦法?」
「延壽靈物也不行,那是二叔的命數。」
「王位?」
「祖父,那個位置最好由二叔的孩子來坐。」
「我也不知道,生來就會,自然就懂,嘻嘻。」
「祖父勿憂,二叔不是有很多孩子嗎?無非是換個方式延續生命罷了,芸芸眾生不都是這樣嗎?」
「難能超脫,眾生皆困藩籬,無非是早晚罷了。」
「祖父還有六十年的壽數呢—」
聽聞還有六十年的壽命,高父心中的愁苦稍解。
他知道這個孫女大有來頭,什麼謫仙降世、紅日入懷、生有異象—-初次見麵那一雙金眸讓人心驚膽戰,觀之猶如神人,也就是年歲稍長,纔沒顯出太多的異常來。
這老人長長地嘆了口氣,視線掃過其他兒女。
都說生在帝王家的孩子都會早熟,如今看來,生在自己家也不湟多讓,昨日自己這乖孫女說她二叔命不久矣的時候,高父分明看到不少人麵露喜色。
哪怕知道這個位置是個『催命符」,坐上去無法長壽,可若不能覺醒靈竅的話,又有幾人能耐得住山上冷清、寂寞,怕是都願意爭一爭這個位置。
畢竟,越王之位可不是個虛有其名的尊位,多少仙族、修士、仙官都要奉承、巴結、討好。
權力是實打實的,能決定很多事,左右包括修士在內的無數人的生死榮辱僅這些就足夠了。
天下僅此一個以凡禦仙的例子··
可我的宏遠啊,他纔不過十二歲!
老人心中一片悲涼,暗道,這就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吧?
罷了,罷了,『謫仙」孫女都這麼說了,『神仙」兒子怕也是相同的說法,宏遠還有子嗣,血脈有了延續,越王這一脈能長長久久地傳承下去,也不枉他來到這世上走了一遭。
接下來的幾天,高父一行人就在越王宮暫住,高和綺和她的叔叔、姑姑們每日都出去玩耍,時常通宵達旦,高父也不去管。
越王的『病」很快康復,可再也冇見高和綺和一眾弟妹們,那日發生的事,誰也不談,隻當冇發生過一樣。
一月之期很快就到了末尾。
這幾日,高父見了高宏遠的十四個子嗣。
長子名,年不過五歲,已粗曉人事,長得也雄壯,說**歲也有人信。
母族清遠崔氏,乃是二品仙族,身份貴重,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其餘子嗣隻是大略看過,孩子多了,也耗心力,老人家也是力不從心。
臨行之前,高和綺還有些戀戀不捨,紅牆、琉璃瓦的宮闕連綿起伏,瀰漫的氣息讓她食之甘味,不忍割捨。
可一離開建康,乘坐馬車行駛在遼闊的天地間,她就忘卻了對紅塵的留戀,策馬狂奔,好似個精靈在遼闊的天地間馳騁。
眾小前後追逐、大呼小叫,叔叔、姑姑們還是跟來時一樣,奉承、巴結、討好她這個晚輩,很孩子氣地明爭暗諷,甚至『爭風吃醋」,為了博「謫仙侄女」一笑,用儘渾身解數。
高和綺什麼時候都是樂嗬嗬的,無論旁人對她如何,都是來者不拒,什麼時候都是好奇心十足且精力旺盛。
就算有『欲擒故縱」的,故意疏遠、冒犯、冷落,她也樂在其中。
小孩子的心性再成熟,也看不出什麼。
一手促成今日局麵的高父卻漸漸品出味來,
一股深深的無力和悲涼湧上心頭。
他這個『謫仙」孫女怕是比她老子還要『傲慢」。
自己這番心血怕是白費了。
一月之期的最後一天,正與人說說笑笑、追逐打鬨的高和綺忽然勒緊韁繩,等高父帶著人追上來,笑盈盈地說:「祖父,我要先走一步了啊」,說著就有一片銀光自身上射出,顯出一隻光輝環繞的銀白犀牛。
小姑娘一躍而起,穩穩地坐在傀背上,留下銀鈴般的笑聲,化作一道法光遠走,「祖父保重1
高斌一路跟隨高和綺返回宗門,直到親眼看著她在湖心小築降落,這才返回洞府。
稍作準備,先去看了道侶。
兒子的情況已經穩定,穆思雨解決了這件大事,再無牽掛,在高斌提醒和催促之下,放下一對女兒,留下【神念玉璧】置於靜室,與高斌相攜而去。
不多久,兩道神念虛影在陣法的配合下盤膝而坐,不久後,姐弟二人聯袂而來,見了父、母影像,就知道兩位父母大人閉關潛修去了。
失了管束的兩小歡呼一聲,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一路遠去。
高斌與穆思雨分別,轉身落在一座暫命名為『甲秀」的主峰,隻見此靈山氣象不小,靈地品階已至練氣上品。
山上靈機偏火,溫度相對燥熱,所生喬木、鳥獸、蟲與坐忘峰不同,好似一個『熱帶孤島』,尤其是瓜果之類的靈物很是繁盛。
山上還盛產一種名為【赤紋環莖羽蛇】的靈獸,劇毒,其毒腺乃是練氣上品的材料,多用於丹、器兩道。
新辟丹室位於一處山腹之內,溝通地火,丹室方圓百丈寸草不生。
高斌落在洞府之前,躁動的靈機讓他微微不適,揮袖散去緊閉的禁製,一座與山體相融的硃紅色岩石之門緩緩敞開。
淡紅色的靈霧散逸而出,高斌一步跨入,觸目赤紅,隻見一座被陣法封鎖的【火眼】火光濃鬱,好似岩漿流動。
一座硃紅色的煉丹爐立在【火眼】之上,高斌繞著丹爐轉了一圈,見十幾隻儲物袋放置在玉案之上,處理靈材的各項設施齊全,隨時都可以煉丹。
遂盤膝坐在丹爐之前,取出一枚玉簡認真品讀。
萬丈高樓平地起煉丹是為了提升自家道行,加深對新體係三的理解,為新體係四的設定查漏補缺。
從最基礎的胎息丹藥開始,閱讀丹方,品味丹方傳承中的獨有視角,以另一個全新的角度來解析以天道為代表的體係和敘事。
高斌對煉丹原本是冇什麼天分的,可現在情況已經有了很大不同。
「學問」是相通的,當他在一個領域獲得極高成就,重新學習另一領域,就有了事半功倍、直指核心的便利。
三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
赤紅的火光忽地收斂,虛空盤旋的丹爐緩緩降落,高斌修然睜眼,連打法訣,數道顏色不同的靈光冇入丹爐,最後一拍爐身,一股輕靈之氣直衝而起,
十數種經過淬鏈提取的材料分次投入,誤差無限趨近於無,每一種靈材投入都引得爐內劇烈反應。
好似沸騰的「鋼水」,在爐中盪漾,偏偏散逸的氣機無比輕靈,還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與躁動的靈機劇烈衝突。
朵朵烏雲凝聚,「轟隆」一道雷霆劈入,丹爐劇烈顫動,好似下一秒就要破碎。
高斌一指虛攝,強大的築基法力輕鬆駕馭這最緊要的成丹過程,待所有靈材的反應完畢,神念一動,一隻玉瓶懸浮而出。
濃鬱的太陰之力渲染,將所有火光與輕靈之氣『鎮壓」,丹爐內的藥液經此一衝,險些崩解,
化作一爐廢渣。
一滴【太陰月華】加入,高斌的神識全力觀察起丹液的變化,發現力有不逮之後果斷溝通【寶鑑】,以【觀幽】輔助,掌握這妙到毫釐的火候控製。
他的雙眼染上了銀色,法力如江河般消耗,終是把握住衝突、毀滅至衍生與聚變的關鍵節點,
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打入凝丹的法訣。
丹液的變化就此定格,【觀幽】之中,成型的丹液具有近乎完美的結構序列,好似『碳分子的均勻分佈」,完美地符合某種表達。
至此異象降臨,莫名的韻律籠罩丹室,【地火】重燃,丹液飛速乾涸,在凝丹訣的作用之下,
分裂滾動成一粒粒圓坨坨的藥丸。
高斌的神念還沉浸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感悟之中,「君臣佐使,君臣佐使———我明白了!」
一個輕微的、好似幻覺的碎裂之聲,築基後期那若有似無的瓶頸就此突破,周身法力猛地暴漲,氣海的法力池子驟然擴大,包裹仙基的虛影浮現而出。
一輪圓月虛影升起,一室靈機就此轉化,外界的月光不受阻擋地漫入,巨量的靈機開始吞吐。
高斌早有準備,上萬中品靈石在法陣的作用下破碎,海量的靈機好似一個膨脹且粘稠的氣團,
衝出洞府。
整個靈山都開始顫動起來,從未出現過的強大氣機籠罩天地,神識向四麵八方擴張。
良久。
氣海停止擴充,法力爆增了近乎三倍,巨大的質量帶來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高斌修然睜眼,這是一雙冇有絲毫煙火氣的深眸,隻在瞳孔有一片濃鬱的銀光。
這種感覺·
好似身處的空間都變得脆弱且單薄,好似再這樣生長下去,哪怕什麼都不做,都會造成虛空的塌—
這當然是一種錯覺。
可後期境界的巨大不同還是讓他體悟許久,舉手投足都需小心翼翼,以免控製不好力道,就造成什麼巨大且無可挽回的破壞。
不需作勢,三顆顏色各異的靈丹自丹爐中浮出。
一顆赤紅,一顆深藍,一顆青紫。
一爐煉出三種不同的靈丹,還改良了丹方,加入了一道【太陰月華】,最後的成品也與丹方所載有了很大的不同。
君臣佐使,太陰為佐藥,印證了陰陽為基,直觀入微地看到了千分之一秒的『真相」,這才一舉突破,自身道行也有極大提升。
修煉體係四的許多疑難就此解決,讓他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之前的猜想和設定。
起身,將三顆丹藥裝入不同的丹瓶之中,打上封印。
還需找人試藥——
高斌自己吃了是不管用的,不具備普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