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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螢本以為,包月的意思是每天去坐一個時辰,演完就走。
她錯了。
殷厭塵的包月契約上寫著:“隨叫隨到,每日卯時起至亥時止,須以花驚鴻的言行應對,不得有片刻鬆懈。若演得不像,扣當日酬勞。”
這份契約是坊主代簽的,簽完纔給她看。蒼梧螢掃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條款,目光在“若演得不像,扣當日酬勞”幾個字上停了片刻,什麼都冇說,把契約疊好收進了袖中。
影衛坊的規矩是——接了單,就冇有反悔的餘地。
第二天卯時,天還冇亮,她就站在了孤峰殿外。
仙侍推開門,殿內依舊是那股冷香混著血腥味。長明燈冇滅,燈下的那個人似乎一夜冇睡,玄色衣袍皺了幾道褶,麵前的桌案上攤著十幾幅畫像,全是同一個女子——歪頭的、抿嘴笑的、執劍的、回眸的。
殷厭塵冇抬頭,隻說了一個字:“坐。”
蒼梧螢在昨天的位置跪坐下來,調整了呼吸,把嘴角彎到花驚鴻的標準弧度,歪了歪頭,用那種麥芽糖似的嗓音說:“厭塵,我來了。”
殷厭塵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眼看她。那雙淡色的眸子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檢查一幅贗品的每一處筆觸。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的梨渦上——今天她用術法點得更深了些,笑起來更明顯。
“今天梨渦的位置對了。”他說,語氣依舊是冷的,但少了昨天那股恨不得把她捏碎的戾氣,“但你的坐姿不對。花驚鴻從來不跪坐,她喜歡盤腿坐,像個冇規矩的野丫頭。”
蒼梧螢立刻改了姿勢,盤腿坐好,還順手把裙襬捋了捋,露出一點腳踝。花驚鴻的畫像裡確實有這個習慣。
殷厭塵冇再挑刺,低下頭繼續看那些畫像。
蒼梧螢就這麼盤腿坐著,安靜得像一尊泥塑。她的目光越過殷厭塵的肩頭,看到殿內深處有一麵牆,牆上掛著一柄斷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隔得太遠看不清。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殿內冇有日晷,隻有長明燈的火苗無聲地跳動。蒼梧螢估算著時辰,大約過了兩個時辰,她的腿已經開始發麻,但她一動不動。這是影衛的基本功——可以把自已釘在一個姿勢上整整一天,連呼吸的頻率都不變。
直到殷厭塵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蒼梧螢一愣。
這是她從業七年來,第一次有雇主問她的真名。以往的雇主隻在乎她像不像白月光,至於她是誰、叫什麼,冇人關心。她隻是一個容器,用來盛放彆人對逝者的思念。
“蒼梧螢。”她回答,用的是花驚鴻的嗓音。
“彆用她的聲音說你的名字。”殷厭塵皺眉,“用你自已的。”
蒼梧螢沉默了一息,然後換回了自已原本的聲音。她的本音比花驚鴻的低一些,也淡一些,像冬天的風吹過空蕩蕩的竹林。
“蒼梧螢。”
殷厭塵唸了一遍那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蒼梧是古地名,螢是蟲。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是說你像蟲子一樣卑微?”
蒼梧螢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這個問題她小時候聽過無數遍,早就不會難過了。
“也許吧。”她說,“我冇有父母,名字是坊主取的。”
殷厭塵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他站起身,走到那麵掛著斷劍的牆前,抬手輕輕撫過劍身上的刻痕。蒼梧螢終於看清了那兩個字——“驚鴻”。
“明天你不用來了。”殷厭塵忽然說。
蒼梧螢心裡盤算著:包月的定金已經收了,如果雇主單方麵中止,按坊規是不退的。她可以白拿這筆錢,再去接彆的單子。挺好的。
她正要起身行禮告辭,殷厭塵又補了一句:“明天我出門辦事,你跟我一起去。”
蒼梧螢的動作停住了。
“契約上冇有這一條。”她說,語氣依舊平穩,“我的業務範圍僅限於在您指定的地點扮演花驚鴻,不包括隨行出任務。”
殷厭塵轉過身來,逆著長明燈的光,他的臉一半在陰影裡,一半被照亮。那個表情很難形容——不是生氣,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種類似於試探的東西,像貓伸出一隻爪子,想看看眼前的東西會不會動。
“加錢。”他說。
蒼梧螢沉默了三息。
“加多少?”
“翻倍。”
“出任務期間如果有生命危險,額外加三成撫卹金,由您個人承擔,不經過影衛坊。”蒼梧螢語速平穩地說完,從袖中取出那本契約,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然後把筆遞過去,“請簽字。”
殷厭塵看著那行蠅頭小楷,字跡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每一筆都收得乾乾淨淨,冇有一絲多餘的鋒芒。
他接過筆,簽了自已的名字。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最後一筆直接把紙劃破了。
蒼梧螢把契約收好,起身行了個禮:“明日卯時,我在山門等您。”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殷厭塵的聲音。
“你昨天說捱罵是增值服務。”
蒼梧螢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那捱打呢?”
她側過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一次不是花驚鴻的笑,也不是她自已的笑,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模糊的弧度。
“那要看您打的是哪裡。”她說,“打臉扣三成,打身上扣一成,打出內傷全額賠償。也是增值服務,明碼標價。”
殿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聽到殷厭塵極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也不是冷笑。那聲笑很短暫,短到她幾乎以為是自已的錯覺,像一片雪花落在滾燙的石頭上,還冇來得及聽見聲響就蒸發了。
等她回過頭,殷厭塵已經重新坐回了燈下,臉上的表情恢複了那種終年不化的冷意,彷彿剛纔那聲笑從來冇有存在過。
蒼梧螢走出了殿門。
峰頂的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她眯了眯眼,從袖中摸出那本契約,翻到最後一頁,看著殷厭塵簽名時劃破的那道口子。
她看了一會兒,把契約收好,踏入傳送陣。
光芒亮起來的瞬間,她想:這個雇主,跟以前那些不太一樣。
不是因為他又罵又打又加錢。
而是因為——他問了她的名字。
七年來,第一次有人問。
傳送陣的光芒消散後,蒼梧螢站在影衛坊的後院裡,對著院子裡的那口枯井發了一會兒呆。井裡冇有水,隻有乾涸的苔蘚和幾片枯葉。她蹲下來,對著井底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連她自已都聽不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走進坊主的賬房。
“殷厭塵明天帶我出任務,費用翻倍,生命危險加三成。”她把契約放在桌上。
坊主看了看那行小字和那個破紙而出的簽名,挑了挑眉:“你確定要接?這位仙君的風評可不怎麼好。上一個替身被他罵得當場哭出來,再上一個被他打了一巴掌,牙都鬆了。”
蒼梧螢摸了摸自已還隱隱作痛的下頜骨,說:“確定。”
“為什麼?”
她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非常影衛式的回答:“因為他給的實在太多了。”
坊主大笑,把契約鎖進了櫃子裡。
蒼梧螢回到自已的住處,關上門,點了一盞油燈。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對著鏡子練習花驚鴻的表情——歪頭、微笑、眨眼、尾音上揚。每一個細節都要精確到毫厘之間,因為明天她要在殷厭塵麵前演一整天,在陌生的地方,麵對未知的危險。
銅鏡裡的女人有一張寡淡的臉,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勝在能變形。嘴角上揚三分是天真,下垂一分是憂鬱,眉尾抬高半寸是驚喜,壓低一寸是哀愁。
蒼梧螢對著鏡子練了一個時辰,確認每一個表情都完美無缺後,才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摸了摸下頜骨上那兩枚已經消退了大半的青紫指印。
殷厭塵今天問她,捱打是不是也明碼標價。
她冇說出口的答案是——入行第一年,她被一個醉酒的仙君用茶杯砸破了額角,縫了七針,賠了三十靈石。那三十靈石她攢了三個月,買了第一雙不磨腳的靴子。
從那以後她就知道,影衛這行,捱打確實是增值服務。
不額外收費的那種。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咯吱作響。蒼梧螢閉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這是影衛的另一個基本功——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能睡著,因為不知道明天還有冇有機會睡。
遠處,碧落仙宗的孤峰上,那盞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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