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德亞·提波利拉。
南郊,一座規模不小的莊園。
這裏是鋼之騎士團團長現如今的住處,是教廷贈與這位退役沒幾年後又重新歸團,再次接任鋼團團長一職的老人的休養之所。
畢竟老鋼騎團長年歲已高,哪怕身子骨依舊硬朗,有處清凈的地方放鬆身心,到底是更妥當些。
莊園修有大小幾處庭院,草木花潭應有盡有,而建在最裏層那處偏小庭院流水上方的涼亭,則老鋼騎糰子最喜歡光顧的地方。
老人閑暇時常喚來三兩旁人與自己一起在亭中擺弄些棋子,哪怕他棋藝很差,但也依舊樂此不疲。
刀槍劍盾都排排停靠在亭邊不遠處依牆而立,旁邊間歇濺起的噴泉池水清澈,水中兵器的倒影把把錚亮。
不過老人今天雖然得空,人也在這庭院中閑著,卻既沒有耍弄那些兵器,那涼亭裡也沒有傳來落子的聲音。
寂寥的風聲在此刻的院中格外明顯。
老鋼騎團長靜靜坐在亭子石凳上,半晌不發一語。衣角在風裏擺動,他那雙棕褐色的老眸不停地微微輕顫,輕顫著倒映出站在自己麵前的那道頭髮乾枯花白的身影。
老年人與中年人默默地對視著。
兩人的神情都有些恍惚,有些複雜。
老樹弓著腰立在一旁,枝頭銜掛的葉被風簌簌吹落在那噴泉池水上,盪起圈圈漣漪攪亂了輕輕波動著的倒影。
中年人終於用沙啞的聲音發出了問候。
“...多年不見了,老師近來可好?”
“好......好......”老鋼騎團長便也跟著開了口,隻是在回答時,卻難以掩飾自身嗓音的乾澀和細微的顫意。
他說著,視線一刻也不曾從中年人身上移開,平日裏能持劍斬龍的手臂此刻抬起的格外緩慢僵硬,彷彿真成了一位行將就木的普通老者。
老人緩緩地指了指自己光禿的鬢角,又指了指自己早已經滿是皺紋的麵龐,他望著中年人滄桑乾裂的臉喃喃地問,“倒是你,雷齊,你怎麼......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哈......老得的確是比我,比您原想的要快得多,對吧?”雷齊豁達一笑,然後將手隨意擺擺,“不說我的事,老師,真沒想到您居然又回去擔任團長了啊。”
老人這才慢慢移開視線,“...閑著無事,就......重新撿起了這個位置。”
雷齊掃了眼那些兵器,又看看沒再戴著那副不合適學究眼鏡的老人,笑著說:“也不修身養性,苦讀典籍了?”
“不了,被人喊了一輩子的‘粗鄙莽夫’,前些年倒是一心犯癡,想改變一下,摘下來這一印象標籤,結果到頭來還是發現自己隻適合舞弄刀槍......”
老人輕輕嘆息,“...這些年清醒了,所以就起了重回鋼團的念頭,守好了,以免再出旁的問題......”
雷齊默然一瞬,點頭,“挺好的,有您在,他們想來......也能安息一些。”
話音隨風而逝,兩人卻再次陷入沉默,各自揣著複雜的心思、複雜的心情,再不復當年師生交談長久不絕的情形。
良久。
“...雷齊。”這次是老人先開的口。
見雷齊遲遲沒有坐下,他便也站起了身——雷齊注意到他發福的身材要比當初消瘦一些。
老人微仰著頭望向他,“你此次返回聖城......”
“您應該已經知道了,不管是那些事,還是我回來所要去做的,”雷齊打斷道,“蒼早我一天抵達,我不信他沒將這些說出去,更不信身為鋼團團長的老師您,會沒有得到訊息。”
“......”
老人眸光微斂,眼神微微黯淡。
他聲音低沉,“那你......那你當真是打算把教廷做的那些事情捅出去?”
“自出發時便是這樣,而且一路走來,反而還堅定了我的想法,”雷齊點頭承認,然後反問,“您難道不希望如此嗎?”
一陣寂靜。
隨後,老人垂下眼眸,攥緊拳頭,像是一頭受傷的獅子那般低吼道:“不,我不希望!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而不是在這裏,在聖城!去揭露教廷暗地裏的那部分血腥!”
“你這是在找死!”他緊咬牙關,“你瘋了?!”
“不,我很清醒——”
“你清楚自己這麼做就是妄圖顛覆信徒對教廷、對主的信仰!聖城不會信你,聖城容不下你!”老人還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於是,雷齊短暫停頓了片刻。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那麼做,”他緩聲說,“您放心,我現在實力還算不錯,而且之後也打算先去見一見那些舊識......”
“他們不會幫你!”老人冷笑。
“我想也是,”聞言,雷齊反而是齜牙一笑,笑得坦然,“但我還是打算去試試看。”
“......”
“......”
“...當年鋼團發生的事情我已經在著手在處理了,賽格特提村的慘劇我也一定會幫你討回公道。”
老人悶悶地說,他方纔那眼神裡的兇狠終於軟化下來,化為一抹哀求。
“所以,雷齊,走吧......離開聖城,哪怕你仍不打算改變自己的做法想法,那就找個偏遠的地方,不要在這裏,離得遠遠的......”
雷齊低頭看著老人,神情再次顯露些許複雜,但他還是搖搖頭,啞聲道:“...老師,我並非全然是為了討要公道。”
“那你為什麼——”
“我看到了真相,一些連老師你也不曾瞭解的真相......我無法做到無動於衷,因為我明白,祂們曾想,祂們仍想。”
雷齊說著,注意到老人眼中疑惑,略顯苦澀地笑了笑,然後追憶道:“老師是否還記得我當初這樣問過您——我們究竟為什麼要信仰神主?”
“...因為主就在那裏。”老人恍惚低喃。
“是啊,因為主就在那裏,”雷齊笑道,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老師,您保重。”
他猛地抬手,朝著老人行了個極其標準的騎士禮。
一時間,時光彷彿倒流。
老人臉上的恍惚之色愈濃。
記得,當年有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
也是站得筆直,向自己這般行的禮。
但那年輕人已經白了頭了......
風聲瑟瑟。
待到回過神,一滴渾濁的老淚沿著皺紋滾落。
而老人的麵前,已無故人影蹤。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