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怕。”
意識海中，某男孩語氣毫無波動地對許星彥說的話給出評價。
“如果你真覺得害怕，那我反倒要真心道上一聲‘可怕’了。”許星彥說著，身下捲起一場小小的旋風，將地上塵埃盪開，隨後，他在原地坐下身，眼眸低垂著，這讓他罕見顯得有些沒精神。
“畢竟，如果有什麼能衝破你對於自身情緒的壓製，還能讓你感到害怕的，那大概便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了。”他淡淡道。
“......很可惜，那樣的事情並不存在，”『小黑』的聲音緩緩響著，“我先前的發言也不過隻是出自於理性的判斷。”
“理所應當，”許星彥頓了頓，“為何主動出來找我？”
“好奇你此刻的想法，畢竟，如若是要進行等待，你大可待在其他人身邊。當然，這同樣是出自理性判斷，我想自己目前大概會想要被滿足好奇心。”
“嗬，我倒是忽然覺得你這幾乎可以說體會不到絲毫情感，全部都是由理性邏輯而做出的猜測與判斷這一點還是挺可怕的，”許星彥說著，沉默片刻，隨後吐出了口氣，“不過卻也不錯，想來不會感到心煩意亂。”
話音落下，他與那男孩都陷入了沉默，一朵雲被風吹來，將本就不怎麼燦爛的太陽半遮擋住，天色也愈發顯得灰白。
許星彥的思緒也在這份寂靜裡，被風吹向了此前在高空中時，他與『小黑』於意識空間的那番對話。
......
“是麼，你意識到了？”
當許星彥問出那個問題時，男孩虛幻的身影直接從水晶書的書頁縫隙間如煙霧般飄出，用與他幾乎完全一樣的眼眸，靜靜凝視過來。
“看來我的想法是得到了證實。”
許星彥麵色不改，自顧自站在一道忽然拍起的浪頭上，轉瞬抵達意識海的中央，在水晶書正前方的半空中盤腿坐下，眸光閃爍著與『小黑』對視片刻後，問道：“為何沒有告訴我？”
男孩毫不心虛，麵無表情：“解答，你沒提問，我無義務。”
“意料之中，這答案很符合你的風格，”許星彥微微頷首，“那麼，具體時間？”
“你與靈依·奈芙薇爾於科菲尼拉城中「初見」的那一日。”
“在我預估的時間範圍之內。如此想，也確實是從那一日開始，我在麵對某些人與事時，有了些比較奇怪的感覺。”
許星彥沉吟了一陣，繼續道：“櫻彌子她們都是真正進入科菲尼拉秘地之人？”
男孩點點頭，同樣盤起腿與許星彥相對而坐，隻是下方“海麵”上並無他的倒影：“凡去往過在你的判斷中，是為此秘地表層空間之處的人，皆為真正進入秘地者。”
“那些氣息出現在高塔中的絕大多數，則是在科菲尼拉秘地構建出的這方世界中，方纔進入「秘地」的人，是麼？”
許星彥微微眯起眼睛。在之前對高塔的觸碰中，他其實並非隻有那種發現——儘管探出的手臂被空間給扭曲開、沒能夠真觸及到，但他還是扭曲空間的那一瞬間捕捉到了許多人以及奇獸的氣息，其中一部分則是他最近見到過的，比如靈依·奈芙薇爾口中的那位“晏婆婆”。
那些人全都在高塔之中，暫不清楚是否是被困於其間。
“你姑且可以這麼理解......”
沒等男孩把話說完，許星彥便再度出聲將其打斷，麵色淡漠：“我需要更為準確的回答——以萬法之典【索亞菲尼爾終碑】的執掌者的身份，向你提出要求。”
水晶書驟然爆發出璀璨而奪目的光芒，書頁“嘩嘩”翻動之間，數不清的晶瑩如螢火的洪流般飄飛出去，最終灑落在了意識海的海麵上，像是無數顆鑲嵌於其上的熠熠生輝的寶石，堆積在將男孩本應當投落下陰影的地方。
『小黑』的身子僵了一瞬。
“......暫時的執掌者而已，”他的表情微不可見地變化了些許，“毋庸理性思索推斷，我便得以知曉自己應當很討厭這種束縛。”
“我很抱歉，”許星彥看不出任何誠意地說道，“但暫時的執掌者，同樣也擁有這份權力，不是嗎？至少在這種方麵，你大概是沒辦法拒絕的。”
“你說的對。”
男孩很快便調整了過來，對準手中突然出現的那顆蘋果咬了一小口，按照許星彥的要求，更準確地回答起他的問題。
“首先，需要糾正一下你的說法——你的確是可以將這方世界看做是這所謂的科菲尼拉秘地構建而成，包括你自身的‘經歷’、以及你記憶的來源。”
他注意到許星彥的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剎那，但沒座停頓，繼續著自己的話：“可若要說得更為正確，這實際與科菲尼拉秘地的本質並無乾係，隻是這秘地中的某樣東西所導致的結果罷了——它不過是為你展現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可能性？”許星彥仰著頭閉目思索了幾秒，陡然睜開雙眼，語氣帶著莫名意味，“如果我想的不錯......”
“嗯，正是你想的那樣，不過人生關鍵節點處的選擇不同，進而發展成了另外一種麵貌，”男孩說，“「可能存在的時間線」，你可以這樣理解。”
“時間線......竟然有東西能夠影響到時間這種概念？”許星彥注意到『小黑』似乎並沒有否定的意思，稍作一下停頓，眉頭凝得更緊，“那此前日月輪轉得詭異，是時間的錯亂對其產生的影響？”
“是，但也僅僅影響了天象，並非意味著你在秘地中度過了很多時日。”
“所以，究竟是什麼東西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有關此問，我便可拒絕回答。因此，五分之一的......”
“否決，別總是惦記著我剩下的靈魂，”許星彥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對於這一問題方麵的深究，“......換個話題，櫻彌子在進入秘地前......”
“並非你的妹妹，事實上，你們尚還未建立起聯絡。”
“......”
許星彥一時無言，良久，“......這樣啊。”
他低聲道。
“相較於一般情況，你這次明顯沉默了很長時間。”男孩指出道。
許星彥沒去搭理他的這番話，麵色早已再度平靜如常：“那麼，靈依·奈芙薇爾呢？我想我應當是認識她的，否則，無法解釋我對她那似乎並沒有來由的好感。”
“你承認對她有好感了？”
『小黑』拿出條手帕擦了擦手和嘴角，饒有興趣地——至少他判斷此刻的自己應該是饒有興趣——稍微前傾了些身子：“記得前幾日你還在堅持她暗算你的說法。”
“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許星彥淡然自若：“隻是我自認......根據我擁有的這段記憶自認，一見鍾情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故而，才會因對她產生的好感抱有警惕。”
“確實說的有理。”
“......那麼，我和她實則是什麼關係？”
“師徒。”
“我是她師父？”
“相反，她是你師父。”
“......”
“難以接受？”
“甚至已經到了令我考慮如何一直待在這處秘地裡的地步了。”
“竟然毫不遲疑啊......”
男孩說，視線卻始終沒有從許星彥臉上離開，眼神空洞，亦或者說深邃：“但，你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想法，當真僅是因此而已嗎？”
“......”
“你始終都與你是同一人，可無法否認的是，此刻，在我麵前的是隻擁有著這一種可能性下的記憶的你。”
“......閉嘴。”
男孩無視了他的話語，繼續低語喃喃，聲音雖輕，卻能一字不漏地清晰鑽進許星彥的腦海中，如用無數砸向水麵的石塊，持續在裏麵激起漣漪。
“秘地關閉後，這「可能的時間線」便會終止延續，而現在的你所建立起的連結與羈絆也盡皆會發生變化，變得陌生，乃至於被切斷。譬如雪姬，譬如你的妹妹......”
”閉嘴。”
許星彥終於忍無可忍，一絲氣機泄露，不起波瀾的意識海中頓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森然。
然而，男孩完全不受其影響，自顧自地堅持把話徹底說完——
“那麼，告訴我，如此般，你到底會是怎樣的想法？又該會選擇去，怎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