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涼意習習的寒風自北方吹來，夜梟淒厲的叫聲在林中盪響。附近半塌的破土牆邊，那些片生出的苔蘚彷彿在散發著幽冷的藍光，天上幾顆黯淡的星星冷得打顫，明滅不定地閃著。
遠處，幾團搖曳的火光伴著幾聲隨意的交談，時不時從紫色的夜影中穿行，它們也最終都像是投入了深邃寒潭的石子，濺起些許不起眼的水花後，便被漆黑的寂靜澆滅、淹沒，消失得無跡可尋。
深深的雜草叢中，一雙難掩焦躁之色的眼眸無聲注視著這一切，眨動頻率也放得極緩，彷彿生怕遺漏了從麵前經過的哪怕一絲的異樣。
老許依舊沒有回來。
幾個時辰前，就在這裏險些被發現的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躥出來的老許曾露過一次麵，弄出動靜把那群傢夥給引開了，可打那之後，他就再無半點訊息。
草叢後，那個隻有半米高的洞口邊緣，緊縮著身子的小許星彥仍一動不動地蹲坐在那裏，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讓他的腿腳發麻得近乎無法動彈。
就在先前他還在想等老許找過來時，他要是想行動的話，估計還得需要幫忙才行，他甚至都能猜得到那時候老許會說些什麼抱怨他拖後腿之類的話，可現在......
小許星彥眨了下乾澀的眼睛，抱著腿又縮了縮，或許是因為深夜天涼，他此刻隻覺得自己身體、血液、乃至於骨髓都在逐漸發冷。
理智告訴他，遠處那些偶爾出現的火光正表明那群傢夥還在進行搜找，所以先前老許肯定是想辦法把人給甩開了、直到現在應該也沒有遭到什麼不測，但......
他們真的還能平安離開嗎？
老許還能躲多久？自己又還能藏多久？如果......如果沒有因為自己生病而在路上耽擱了時間，他們是不是根本就不會遇到這次危險？
夜色愈發濃稠，四周也更加靜謐，就連之前的火光出現得次數也少了許多，唯有林間的夜梟還在聲聲地鳴啼。
完全不同於以往，沒有溫暖的篝火，沒有可口的食物，沒有軟乎乎的被毯，也沒有老許的那些囉裡吧嗦的話語......
發覺自己習慣了種種這些的小許星彥抿了抿嘴巴，壓抑著身心的不適，努力將各種消極的猜想丟之腦後，並反覆告訴自己——隻要再等等，老許說了會沒事的，等著他回來就好......
突然，草叢被撥動的悉索聲從上方響起，隨後傳來的則是放得輕緩的腳步與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小許星彥默默屏住了呼吸，並希冀自己心臟快速跳動的聲音不會傳入來者的耳朵裡。
是誰？是又有人在這附近搜查了麼？亦或者......
“呼......小鬼，快出來跟我走！咳咳......”
期盼了多時的熟悉聲音終於在耳邊響起，小許星彥眼睛頓時亮起，雙腿發麻之下直接翻身滾出洞口，躺在草叢中，仰麵望向從洞口上方俯下身的人影，咧嘴笑笑。
“老許，拉我一把......”
那人影愣了一下，隨後似乎很是嫌棄地咂了下嘴，伸出手掌，嘟嘟囔囔道：“臭小子真沒用......”
小許星彥臉上笑意更濃了些。
嗯，這話和他起初猜想得一樣。
——————
馬蹄揚塵。
老許騎著從那群賊寇手中弄來的馬，載著重新過上了鬥篷的小許星彥，快馬加鞭，朝著過來時曾經過的那座小城的方向趕去。路上，他也簡略地講述了下事情的經過。
起初，就在他觀察著西北麵把守情況、打算伺機而動的時候，意外發現居然已經有人搜到了小許星彥藏身的那個草洞附近，這比他所料想得要早的太多。
無奈之下，他隻好放棄原本打算，主動現身引開搜查者，躲在林中與他們周旋，並想辦法在那群傢夥的支援趕來之前將那六人成功放倒。
脫身之後，結果沒多久又撞上了另一組搜查者，最初他還想著看看能不能藉助換上的賊寇衣服糊弄過去，可惜這六人其中有人見過他，完全清楚他的長相，害得他隻得再次反身逃竄，將他們引到了那個山洞附近，藉助歸巢的棕熊困住了他們，自己則是勉強從熊掌下逃出生天。
再然後，他在南麵佈置痕跡、製造動靜，弄出一副想從那邊突破封鎖的假象後，又折返西北邊，觀察出搜查的大體時機規律，最終抓準機會、設計撂倒了守在路口的傢夥，並在其他搜查者返回之前偷走了一匹馬，回來帶上小許星彥成功突圍。
至於具體細節，小許星彥見老許臉色有些發白、而且似乎很是疲憊的樣子，便沒有想著現在多問，隻是自顧自地朝他傾吐著自己之前在草洞裏等待時的情緒。
“......都有一隻腳停在我麵前了，我都以為自己這次真的要被發現了。”
“......咳，那還挺險的......”
“是啊，結果你猜怎麼，恰巧，旁邊突然蹦出來一隻野兔，把人注意力給吸引走了！”
“......嗯。”
“你說我在活命的方麵運氣好，現在想想，還真是這樣！”
“......”
“你都不知道我當時都已經在想著自己這下算是完蛋了，沒想到，冒出那麼大一灰兔子！”
“......”
“還有還有......老許？你怎麼不說話了？”
“......”
沉默，良久。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馬匹駐足，老許扯著韁繩，靜默兩秒，而後慢慢爬下馬，又慢慢將小許星彥從馬背上抱下來放到地上。
小許星彥疑惑地看著他：
“......老許？”
沒有回應。
片刻後，隨著“砰”的一聲悶響，老許彷彿是失了全身的力氣，重重栽倒在地。
“老許！”
小許星彥趕緊撲過去檢視情況，藉著堪堪破曉的晨曦，這才驚覺到老許的臉上已經見不到一絲血色，鬍鬚間的嘴唇一片烏紫。
“小鬼......”
老許似乎有些看不太清了，勉強抬手胡亂摸索了兩下，抓住小許星彥的胳膊，然後咧了咧嘴，輕聲笑道：“這次......咳咳，我可算是栽了......”
“你、你等等！”小許星彥終於意識到老許情況不妙，驚慌失措地想要去拿包裹，“我給你找一找......對，找葯、葯......”
“咳咳，少來......沒救了，別白費力氣......”
老許拚著力氣把小許星彥拉住，聲音愈發微弱，但還是在罵罵咧咧的：“要是吃那破葯管用......我早就什麼事都沒了......那些個狗娘養的，我上哪知道他們在箭頭上抹毒......奶奶的，真陰......”
小許星彥頓住動作：“你......中毒了？”
“嗯，所以別費勁，沒用，能吃的葯早就吃過了。”
老許似乎又恢復了點精神，說話也沒有像剛才那麼不停喘氣了，笑嗬嗬道：“好在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玩意兒，不然，嘿，你小子也就跑不掉了。瞧瞧，我怎麼說來著，今天天氣好，會有好事發生......一點沒錯，你小子這不就又大難不死了麼......哦，不對，那已經是昨天了......不過都一樣的。”
“我......”
“別打斷我，咳咳，體諒一下，讓我接著說，我問你你再說話......”老許拍了一下小許星彥的胳膊，而後又笑著打趣道，“小鬼，你沒哭吧？”
“......”
“嘖，說話不算數，也不知是誰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以後都不會哭的......”
“我......我才沒哭！”
“沒哭？”老許瞪大眼睛，指責道，“我都這樣了你都沒落滴眼淚？你小子真沒良心！咳咳......”
“你！”
小許星彥咬住嘴唇，不知該不該生氣。
“嗬嗬嗬......咳咳......好了，開不起玩笑的小鬼頭......”
老許猜到了小許星彥的反應，笑出了聲，而後緩緩道：“總之，我是栽了個沒底的......你小子......這地段就在城邊，估計也安全了，你得會兒找個地方，隨便把我給入個土，我就算你把欠我的那幾桶酒給還完了......”
“我......”
“咳咳，聽到沒有？”
“......嗯。”
“那就這樣吧，好歹有個人送一送......”
老許猛地咳嗽一陣，繼續道：“埋完我，你就拿上包裹，那裏麵多少有點錢，你給拿著，往旁邊城裏去躲躲......小孩子一個，注意別被偷了搶了去......應該是餓不死吧？
你年紀太小，也甭學我經商，否則褲子都得給當了......這邊比較亂，你就往西邊或者北邊去......那邊有一個教廷，還有一個什麼協會，多少安全些......
而且，我聽說那邊法師多點兒......你小子盡量攢點錢，要是運氣好碰見了，看看能不能花錢讓你也學著變個雷啊火啊的......要是以後再遇到什麼土匪強盜了，你就燒他們屁股！咳咳咳......總得學點保安全的本事......”
“我知道......”
“知道？知道就好......可惜我也沒個親戚，沒地兒讓你投奔......誰讓那老傢夥走得比我早......”
老許安心了些，鬆開小許星彥的胳膊：“你這鬥篷......咳咳......還是給我留下吧......這是我當兵那兩年，我一朋友織的，我留著當個念想......可惜，她也走的早......”
小許星彥沒有說話，解開鬥篷，披在了老許身上。
老許感受到了，長長地吐出口氣，而後慢慢閉上眼睛：“好了......你小子先一邊待著去......我可累壞了......得先好好地睡會兒，睡會兒......”
“......”
“小鬼......”
“嗯......”
“......”
“......”
一道呼吸停止了，如同風中的最後一縷塵埃，無聲無息地消弭在空氣中。
良久，無言。
直至天邊那抹晨曦轉金。
“放心吧，我會給你報仇的。”
小許星彥將鬥篷給老許搭正，用袖子擦去他臉上沾著的塵土：“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