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應碰著那片巴掌大的光滑的龍鱗，它比想象中要輕，森林裏的光線比較暗，它像黑曜石一樣光亮。
希裏已經整理好披風，盡管那皺巴巴的地方依舊顯眼，但他似乎恢複了那副冰山般的鎮定。他提起那個如今空了的、曾經裝滿肉排的包裹，回頭對羅應說：“走吧，回去。”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但比最初似乎緩和了一絲。兩人並肩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高大的獸人和身形纖細的少女在漸深的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匹漂亮的黑馬，則溫順地跟在他們身後踏著蹄子。
“那個……”羅應試圖打破沉默，“你是哪裏人啊？”
希裏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就在羅應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嗯……大概是光赫人。”
“光赫人？我聽說光赫人偶爾會在一些小飯館裏遇到穿著便裝的國王，是真的嗎？”
“嗯。”希裏應了一聲，言簡意賅，“你還可以上去打擾她，她不會說什麽的。”
“國王人這麽好？！”羅應心頭熱了一下，要知道，出了光灣後，別的國家對待女性可不像光灣那樣友好，光灣這個國王卻打破了這些偏見，而且……還那麽平易近人……
“那你，從哪裏來？”希裏轉過頭冷冷地說。
“在一個比較遠的東方過來的，那邊現在一直在打仗，我聽說這裏安寧，就過來了……”
希裏說：“嗯，看得出來……”
當他們回到驛站旅館門口時，正好看到托瑞克、斯塔和西原三人，他們正圍坐在門口附近的桌子邊，看樣子是在等菜。
“羅應！你回來了！”西原眼尖，第一個喊出聲，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羅應身旁高大身影上，頓時瞪大了眼睛，“哇！希裏？！你怎麽在這兒？”
斯塔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發呆的托瑞克：“看，是希裏。”
托瑞克抬頭看到了希裏，肩膀抖了一下，說：“羅應，你剛剛跟他去做任務？”
“是啊，怎麽了嗎？”
“沒什麽，隻是覺得很巧……”
希裏麵對這幾張熟麵孔，似乎比剛才獨自麵對羅應時更拘謹了一點，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西原的大呼小叫和斯塔的注視，然後對托瑞克說：“她幫了忙。”
托瑞克的目光在希裏略顯狼狽的身上掃過，又看了看一臉如常的羅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但他什麽也沒問，隻是對羅應說：“回來就好。掌櫃之前傳訊，說如果遇到希裏，帶句話給他。”
希裏看向托瑞克：“什麽話？”
“掌櫃說，‘你上次落在我這兒的那罐烈酒，再不來拿，我就要用來醃藥材了。’”托瑞克一板一眼地複述。
希裏那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隻有薄唇微微張了一下，他低聲回道：“嗯，我會盡快去拿。”
然後對羅應說：“報酬，明天給你。”
“好，沒問題。”羅應點點頭。
斯塔笑著拍了拍希裏的胳膊：“行啊希裏，看來這次委托挺順利。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慶祝一下？”
希裏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拉了拉皺巴巴的披風想遮一下：“不了，要喂馬，還有……換衣服。”
他頓了頓，看向羅應，又補充了一句：“回去交了任務，明天就能拿到報酬。你的五個金幣，我會送到你手上。”
說完，他對托瑞克幾人再次點了點頭，便牽著小白的韁繩，轉身走向馬廄的方向，寬大的直角肩撐著那一看就知道是被什麽巨物啃過的披風，那背影竟顯出幾分匆忙和狼狽，卻無損他挺拔的身姿。
西原看著他的背影，摸著下巴，一臉探究：“奇怪，希裏這家夥今天話好像比平時多了一點點？羅應，你們到底幹嘛了？”
羅應想起巨龍那一舔和希裏瞬間漲紅的臉，忍不住笑了起來：“沒什麽，就是……見識了一下傳說中那個很‘溫順’的巨龍是怎麽表達友好的。”
托瑞克的嘴角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但他沒說什麽，隻是轉身朝旅館內走去：“回去了。”
“哦，那我等下幫你打包上去。”西原看向托瑞克說。
月色漸漸籠罩了這家旅館，羅應坐在床上用手帕擦拭著眼前這片龍鱗，它像剛切麵的黑曜石那樣光滑，毫無瑕疵。
不知道它有什麽用，帶回去給掌櫃看看吧……羅應收進了皮箱裏。
陽台外響起了雜碎的劈裏啪啦的聲音，羅應朝那邊看去，那木欄杆被雨水浸得一串接一串的珍珠往下落。
羅應朝陽台走過去，一抬頭整片天都下滿了白線，劈裏啪啦地打在伸到陽台裏的大樹，一隻黑紅條紋交錯的小蜥蜴順著雨水從樹葉滑到欄杆上。
“啊——”那蜥蜴張開了夾子一樣的嘴巴。
一根小法杖的尖尖伸上去輕輕撩了一下它的頭。
“啊！——”那蜥蜴猛地扭頭對法杖嚎了一聲。
“你小心點，它會發燙。”一道熟悉的聲音在羅應右耳響起。
“發燙？”
羅應向右看過去，看見希裏坐在隔壁陽台的椅子上，他換了一身白色的睡衣，椅子旁邊放了個小圓木桌，桌上放著一瓶紅色的果酒，他拿著那裝著果酒的玻璃杯晃著，神色緩和了許多，慵懶地看著這邊，兩人的距離不到一米。
“嗯，會跳到人身上，會燙傷麵板。”
“咦~”那根法杖尖尖輕輕戳了它兩下。
“啊！啊！啊！！！”那蜥蜴就罵罵咧咧地回了旁邊的樹枝去。
“你們這次，要去哪裏？”
希裏問。
“去光赫，掌櫃讓我們去迎接國王凱旋。”
“對了，你桌上的那瓶酒是什麽酒啊，我在烏斯鎮都沒見過。”
“嗯？這瓶？”希裏看向了那瓶紅寶石般的果酒，再回過頭看向羅應說道：“這瓶酒叫寶石果酒。”
寶石果？羅應想起她剛來這裏時，在那森林裏摘的那甜滋滋的紅果子，後來才知道那叫寶石果，在光赫那邊盛產，烏斯鎮那邊的氣候不適宜種植，可寶石果在那森林長了一大片……
“你……要嚐嚐嗎？我可能，喝不完。”希裏冷冷地說。
羅應看向了他，他的臉和耳朵已經紅暈了一大片，穿過那烏黑的發絲隱約能看見額頭上冒出來的小汗珠那碎鑽樣的反光。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羅應拿起了她的圓玻璃杯倒過來朝希裏遞了過去。
“你要冰的還是熱的？”
“嗯……冰的吧。”
希裏拿起酒瓶咕嚕咕嚕地往羅應杯子裏灌，灌到了七分滿。羅應看到她那修長的玻璃杯在希裏那骨節分明，有力量的手裏晃了晃，晃一下杯子裏起了霧，第二下杯麵多了點酒紅色的冰渣，第三下那溢著濃香的果酒浮出了一層冰沙。
那雨滴還在劈裏啪啦地打著樹葉。
“你等一下，我去找找，有沒有東西能擋一下。”
眼看著希裏拿著杯子走進了房間，沒一會羅應房間的門就響了。
開啟一看，那希裏像發燒一樣紅暈的臉上印著晶瑩剔透的水珠，脖子上的順著滑倒的鎖骨窩上，不知是汗還是雨水。
“沒找到，能擋一下的東西，就送過來了。”他拿著那紅寶石般的果酒遞了過來。
“啊，謝謝謝謝！分我這麽多！”羅應雙手接了過來。
“沒事的，我喝不完，也會浪費。”他細聲細語地說。
“我……不太能喝酒。”他又說。
“這樣嗎，那你為什麽出門都帶著酒啊？”
“因為……愛喝……”
又菜又愛玩？
他的臉和耳朵已經燒的不能再燒了，羅應怕再聊下去他就宕機了。
“哈哈，你要是實在喝不完的話，明天可以拿去給托瑞克他們，他們給啥吃啥。”
希裏嘴角輕輕地歎了口氣，看向羅應，眼神少了幾分寒涼。
“時間也不早了，早點睡吧。”
“也是，晚安啊，希裏。”
“嗯，晚安。”
關上門後羅應輕輕地抿了一口這杯酒。
好……好喝！！
第二天清晨，羅應洗漱完畢下樓時，發現希裏已經等在旅館大廳了。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布衣，雖然依舊難掩高大的身形和獨特的氣質，但比起昨天那套帥氣的服飾，顯得低調了許多。
他看到羅應，便走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小皮袋遞給她。
“報酬。”他的聲音依舊清澈冰涼。
羅應接過錢袋，裏麵五枚金幣嘩啦嘩啦地相互碰撞，發出令人安心的聲響。“謝謝。”
這時，托瑞克、斯塔和西原也收拾好行李下來了。西原看到希裏，立刻活力十足地打招呼：“嘿！希裏，這麽早！要跟我們一起搭馬車去光赫嗎？聽說王都現在可熱鬧了！”
希裏搖了搖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羅應，然後看向驛站外的廣闊道路：“我接了下個委托，不同路。”
“好吧，那下次路過烏斯鎮，記得來店裏坐坐！”斯塔爽朗地說。
希裏點了點頭，最後對羅應低聲說了一句：“再見。”便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旅館，他那高大的背影很快融入清晨驛站熙攘的人群中。
羅應掂量了兩下手中裝著金幣的錢袋，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看似冷冰冰的獸人，內心似乎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難以接近，或許他是真的不愛說話吧。
“走吧，”托瑞克提起行李，“馬車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