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鎮西軍的營地就炸開了鍋。不是被敵人偷襲，是京城來的聖旨到了。傳旨太監騎著快馬，身後跟著一隊禁軍，從東門入城，直奔將軍府。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像一串急促的鼓點，把整座城從睡夢中敲醒。陳青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那隊人馬從迴廊那頭匆匆走過。傳旨太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監，頭髮花白，麵容清瘦，但眼神很亮，聲音尖細，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葉重山已經起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沒有戴冠，頭髮隨意挽著，看起來像一個早起練功的老兵，而不是手握重兵的鎮西大將軍。他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傳旨太監走過來，臉色平靜，像一潭死水。
“葉將軍，聖旨到。”太監的聲音在院子裏回蕩。
葉重山跪下，身後的將領和士兵也跟著跪下。陳青站在東廂房門口，沒有跪，也沒有人注意他。太監展開聖旨，聲音尖細地念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在場人的心上。玄天宗造反，西南叛亂，朝廷調鎮西軍五萬人馬前往平叛。
五萬。不是五千，不是一萬，是五萬。鎮西軍總共十五萬人，五萬就是三分之一。
葉重山接過聖旨，站起身，臉色依舊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傳旨太監看著他，笑了笑，“葉將軍，皇上說了，這次平叛，關係重大。鎮西軍是我大乾最能打的部隊，皇上信得過您。”葉重山點頭，“臣領旨。”太監又笑了笑，帶著人走了。
院子裏安靜了片刻，然後炸開了鍋。將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將軍，真要去？”“五萬人，誰帶隊？”“西南那邊什麼情況？”葉重山抬起手，那些聲音立刻消失了。他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在葉昭身上停了一下。
“昭兒，你帶隊。”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葉昭愣了一下，但沒有猶豫，“是。”將領們麵麵相覷，有人想說什麼，但看到葉重山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陳青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葉昭帶隊，是意料之中的事。葉重山不能離開西境，西邊的異族虎視眈眈，他一走，防線就垮了。其他將領資歷不夠，能力也不夠，帶不了五萬人。隻有葉昭，從小在軍營長大，十五歲就跟著父親上戰場，十七歲斬殺敵軍將領，她的能力，沒人質疑。
散了之後，陳青跟著葉昭走進正廳。葉重山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那份聖旨，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葉昭站在他麵前，等著他開口。
葉重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昭兒，這次去西南，不隻是平叛。”葉昭看著他，“爹，您是說……”葉重山抬起頭，看著她，“調兵，是皇上的意思。但讓誰去送死，是別人的意思。”
葉昭的臉色白了一下。她明白了。朝廷調鎮西軍平叛，是真的。但調五萬人，是試探。試探葉重山的忠心，試探鎮西軍的實力，試探這五萬人能不能活著回來。如果這五萬人折在西南，鎮西軍就元氣大傷，朝廷就可以趁機削他的兵權。如果這五萬人打贏了，功勞是朝廷的，損失是鎮西軍的。怎麼算，朝廷都不虧。
葉重山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他的手指從西境劃到西南，在那條線上停了很久。“昭兒，你記住。”他轉過身，看著女兒，“敵人不隻是叛軍。朝堂上，有人想讓這五萬人徹底留在西南。”
葉昭點頭，“我明白。”
葉重山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你長大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走回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去吧。準備一下，明天出發。”
葉昭點頭，轉身走出正廳。陳青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來到後院。桂花還在開，香味濃得化不開，但葉昭沒有心思聞。她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些金黃的小花，沉默了很久。
“周青。”她忽然開口。
陳青站在她旁邊，“嗯。”
“你說，我們能活著回來嗎？”
陳青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能。”
葉昭轉過頭，看著他，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無奈，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你倒是自信。”陳青沒有回答，隻是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知道，這次去西南，比在京城危險得多。戰場上，刀槍無眼，修為再高也擋不住冷箭。但他不怕，他什麼場麵沒見過？
葉昭收回目光，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明天一早出發，你準備一下。”陳青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五萬大軍在城外集結，黑壓壓一片，從城牆上看不到邊。旌旗如林，刀槍如雪，戰馬嘶鳴，士兵們站得筆直，像一排排栽在土裏的樹。葉昭騎著馬，站在隊伍最前麵，穿著一件銀白色的戰甲，頭戴紅纓盔，腰懸長劍，英姿颯爽。陳青站在她旁邊，騎著一匹黑色的戰馬，聽風背在身後，布裹著，看不出形狀。
葉重山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麵那片黑壓壓的隊伍，看著隊伍最前麵那個銀白色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揮了揮。
“出發。”
號角聲響起，低沉悠揚，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低吼。五萬人開始移動，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雄渾的交響樂。葉昭策馬走在最前麵，陳青跟在她旁邊，兩人並肩而行，朝西南方向駛去。
城牆上的葉重山看著那隊越來越遠的身影，手扶著城垛，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風吹過來，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那把跟隨了他半輩子的長劍。
劍沒有出鞘，但劍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他第一次上戰場時留下的，幾十年了，一直沒有磨掉。他低頭看著那道刀痕，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下城牆。身後，那五萬人的隊伍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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