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西境的時候，已經是七天之後了。大乾沒有電報，沒有電話，沒有網路，最快的傳遞方式就是八百裡加急。驛站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從京城到西境，七天的路程，跑死了三匹馬，才把那份邸報送進鎮西將軍府的大門。說是將軍府，其實就是一個大一點的院子，青磚灰瓦，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假山池沼，和京城的將軍府比起來，寒酸得像一個富戶的宅院。
葉重山坐在書房裏，手裏拿著那份邸報，看了很久。他今年五十五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國字臉，濃眉大眼，顴骨很高，嘴唇很厚，看起來不像一個將軍，倒像一個種地的老農。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刀鋒，掃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他把邸報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在意，一口喝乾。
“賜婚暫緩。”他低聲念著這四個字，聲音很沉，聽不出喜怒。幕僚站在書案前，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周，名文淵，留著三縷長髯，看起來像個飽學之士。他在葉重山身邊待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將軍的沉默。
“將軍，這是好事。”周文淵開口，“小姐不用嫁給皇子了。”
葉重山抬起頭，看著他，“好事？”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皇上賜婚，名為恩寵，實為質子。現在賜婚暫緩，是皇上不想讓昭兒當質子了？還是有人不想讓皇上用昭兒當質子？”
周文淵沉默了片刻，說：“朝中的事，複雜。五皇子和七皇子名聲壞了，禦史彈劾，皇上隻能暫緩。”他看著葉重山，“但將軍，這隻是暫緩，不是取消。隻要五皇子和七皇子還在，賜婚的事，遲早還要提上議程。”
葉重山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戈壁灘。戈壁灘上風沙很大，遮天蔽日，看不到邊。他在那裏打了半輩子的仗，熟悉每一寸土地，熟悉每一陣風，熟悉每一粒沙。可京城的事，他越來越看不懂了。
“文淵，”他忽然開口，“你說，是誰在背後搞鬼？”
周文淵想了想，說：“可能是太子的人，也可能是三皇子的人，或者，兩者都有。”他看著葉重山的背影，“他們的目的，是不讓五皇子和七皇子得到鎮西軍的支援。至於將軍，他們不在乎。”
葉重山轉過身，看著他，“那昭兒呢？誰在乎？”
周文淵沒有說話。他沒法回答。
葉重山走回書案後麵，坐下，拿起邸報，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邸報摺好，收進袖子裏。“給京城傳信，讓昭兒小心。”他看著周文淵，“還有，那個叫周青的，查清楚了沒有？”
周文淵搖頭，“沒有。他自稱冀州清河郡人氏，父母雙亡，孤身一人，以販賣草藥為生。路引上的印章都是真的，沿途各關的記錄也能對上。但——”他頓了頓，“臣總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葉重山點了點頭，“不簡單就不簡單吧。他住在將軍府，昭兒沒有趕他走，說明昭兒信得過他。”他看著周文淵，“告訴昭兒，不管那個周青是什麼人，隻要她信得過，爹就信得過。”
周文淵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書房裏隻剩下葉重山一個人，他坐在那裏，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前。地圖上，大乾的疆域像一頭臥著的牛，西境是牛頭，京城是牛心。他的手指從京城慢慢劃到西境，在那條線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收回手，轉身走出書房。門外，陽光刺眼，風沙撲麵。他眯起眼，大步朝校場走去。
京城，大牢。
陳青在大牢裏已經待了七天。七天裏，沒有人來提審他，沒有人來問他話，沒有人來告訴他什麼時候能出去。他就像被人遺忘了一樣，關在這間黑黢黢的牢房裏，每天聽著老鼠的吱吱聲和獄卒的呼嚕聲過日子。但他不急。他有飯吃，有水喝，有地方睡覺。牢飯不好吃，糙米摻著沙子，菜裡沒有油水，但他不挑食。葉昭打過招呼，獄卒不敢為難他，牢房比別人乾淨些，被褥比別人新些，飯菜裡偶爾還能見到幾片肉。這就夠了。
第七天下午，終於有人來了。不是獄卒，是大理寺的人。來了兩個，一老一少，老的四十多歲，穿著青色官袍，留著短須，眼神銳利。年輕的二十齣頭，穿著灰色短褂，手裏捧著紙筆，看起來像個書吏。獄卒開啟牢門，老的那個走進來，在陳青對麵坐下，年輕的站在他身後，鋪開紙筆，準備記錄。
“你就是周青？”老的那個開口，聲音很平。
陳青點頭，“是我。”
“本官大理寺丞，姓趙。”他看著陳青，“今天來，是問你幾件事。你要如實回答。”陳青點頭，“大人請問。”
趙寺丞問：“三皇子遇襲那天晚上，你在哪裏？”陳青說：“在客棧睡覺。”趙寺丞問：“有人能證明嗎？”陳青搖頭，“沒有。我一個人住一間房。”趙寺丞問：“你和三皇子有什麼過節？”陳青搖頭，“沒有。我都不認識他。”趙寺丞問：“那你為什麼去三皇子府？”陳青說：“我沒去。是他派人來找我。”趙寺丞的眉頭皺了一下，“三皇子派人找你？為什麼？”陳青說：“不知道。可能是看我礙眼吧。”
趙寺丞沉默了片刻，又問：“你和葉小姐是什麼關係？”陳青說：“朋友。”趙寺丞問：“你住在她府上？”陳青點頭，“是。”趙寺丞問：“為什麼？”陳青說：“客棧不安全。將軍府安全。”
趙寺丞看著陳青，看了好一會兒。他知道，這個人不好對付。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說謊，也不多說，讓人抓不住把柄。他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你在這裏好好待著，等本官查清楚，自然會放你出去。”
陳青點頭，“多謝大人。”
趙寺丞轉身走出牢房，年輕的跟著他，紙筆夾在腋下，腳步匆匆。獄卒鎖上門，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陳青靠在牆上，閉上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知道，這次提審，不過是走過場。葉昭打過招呼，大理寺不敢得罪將軍府，隻能做做表麵功夫。放他出去，他們不敢，因為五皇子還在盯著。不放他出去，他們也不敢，因為將軍府還在盯著。所以隻能拖著，拖到五皇子和將軍府都不耐煩了，拖到有人讓步，拖到這件事不了了之。陳青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他閉上眼，沉入修鍊。識海裡，祖璽緩緩轉動，雲紋流動，像一片永不靜止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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