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籠罩了城市，市局大樓隻有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燈。法醫中心地下一層，更顯得格外安靜清冷，隻有走廊盡頭“病理檢驗室”的門縫裡，透出穩定的白光。
陳青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響了門。
“請進。”沈清歌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疲憊或情緒。
推門進去，沈清歌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螢幕，似乎在看一份複雜的圖譜。她沒有擡頭，隻是淡淡問：“哪位？有事？”
“沈法醫，是我，陳青。”陳青關上門，走了進去。
沈清歌這才轉過轉椅，看向他。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鏡片後的目光在陳青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的來意。“陳警官，關於案件，又有新的物證需要分析？”
“不是物證。”陳青走到她辦公桌前，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口，目光直視著她，“是關於‘鎖魂硃砂’。”
沈清歌握著滑鼠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頓了一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依舊平靜：“鎖魂硃砂？這個名稱，並非規範的化學或法醫學名詞。陳警官指的是之前發現的硫汞化合物結晶？”
“沈法醫，”陳青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胡旺的房間裡，找到了他記錄的筆記。裡麵提到了‘鎖魂硃砂’，提到了‘移花接木、偷天換日’的邪法，提到了用一家三口的生皮和頭顱來‘換命’。這些，都和錦綉花園402發生的一切對得上。”
沈清歌安靜地聽著，沒有任何打斷，隻是放在桌麵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筆記裡說，那‘鎖魂硃砂’是他根據一本叫《奪造化論殘篇》的古籍記載，自己尋找材料配製的。”陳青繼續道，目光緊緊鎖定沈清歌的眼睛，“但是，沈法醫，您提供的分析報告裡提到，那種硫汞化合物結晶成分複雜，純度較高，並非常規工業產品或天然礦物形態。一個身患絕症、可能隻有中學文化程度的維修工，真的能獨自配製出這種東西嗎？”
“物質分析隻提供成分和形態資訊，不推測配製者的能力。”沈清歌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完全是法醫的專業口吻。
“那如果，配製者不是他呢？”陳青忽然丟擲一個假設，“如果，那‘鎖魂硃砂’，包括他得到的那本古籍，甚至他房間裡那些風格迥異的黑色符紙，都是別人提供給他的呢？”
沈清歌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一些。實驗室裡隻有儀器執行的低微嗡鳴。
幾秒鐘後，她緩緩開口：“陳警官，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但這屬於刑偵推理的範疇，與法醫鑒定無關。如果沒有新的生物或物質證據需要檢驗，我還有其他工作。”
她在下逐客令，同時也在迴避。
陳青知道，不點破那層窗戶紙，是問不出什麼的。他不再繞圈子，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沈法醫，那天在胡旺的房間，牆角那張黑色的符紙，在我靠近的時候，動了一下。然後，我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朝我撲過來。”
沈清歌的瞳孔，在鏡片後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她的身體，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
“那不是風，也不是錯覺。”陳青緊緊盯著她的反應，“我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把它打散了。那股氣息，和現場殘留的陰冷感覺很像，但更……‘活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沈法醫，您身上，有一種和普通人不太一樣的氣息。很淡，很冷，很‘乾淨’。那天您提到硃砂可能用於‘民俗或宗教用品’時，語氣太篤定，也太平常了。您對硫汞化合物的分析，精準得超出了常規法醫鑒定的範疇，您甚至知道它可能經過‘特殊提純或混合處理’。”
陳青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重鎚般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你，也不是普通人，對嗎？您知道那是什麼。您也知道，胡旺背後，可能站著什麼人。那個能製作‘鎖魂硃砂’和那種黑色符紙的人。”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寂。沈清歌放在桌上的手，已經完全握成了拳，指節微微發白。她臉上的平靜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雖然很快又被她強行控製住，但眼神裡那抹深藏的警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卻無法完全掩飾。
她看著陳青，目光銳利如手術刀，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析一遍。陳青坦然迎著她的審視，識海中的玄鐵印璽緩緩運轉，散發出溫和而穩固的氣息，既是一種無形的宣告，也是一種防禦。
良久，沈清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她靠回椅背，第一次，臉上露出了極其細微的、近乎疲憊的神色。
“你……果然也能感覺到。”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些公式化的平淡，多了些真實的澀然，“那天在現場，你問我有沒有‘不對勁的感覺’，我就該想到的。”
她沒有直接承認，但這句話，已經等同預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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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沈法醫。”陳青語氣緩和下來，“我隻是想弄清楚，我們麵對的到底是什麼。胡旺必須抓，但如果他背後還有人，有更危險的東西，我們必須提前知道，做好準備。”
沈清歌再次沉默，似乎在權衡。幾分鐘後，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無形的存在聽見：
“‘鎖魂硃砂’，是舊時一些旁門左道，尤其是修鍊奪舍、續命、煉屍等邪法的術士，常用的一種媒介材料。並非簡單硫化汞，而是以特定手法，混合硫磺、辰砂（天然硃砂）、少量水銀，並摻雜其他幾味陰性或毒性礦物，經過反覆煉製而成。用以書寫符咒，可以短暫禁錮生魂，或汙染靈體；用於某些儀式，則可以作為‘標記’或‘引子’。”
她的敘述非常專業，顯然對此極為瞭解。
“至於那黑色符紙……”沈清歌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那是‘陰符’，用特殊處理的屍油或陰穢之物浸泡過的紙張，以秘法繪製，威力比普通黃符大，但反噬也更強，且極其汙穢。非深諳邪道者不能製作。胡旺房間裡的那些，繪製手法雖然不算頂尖，但絕非他這個剛接觸邪術的普通人能畫出來的。你感覺到的攻擊……可能是製符者預留的防護或警示手段，被你的‘氣息’觸發。”
陳青心中凜然。果然如此！
“那麼，沈法醫，依您看，通過‘鎖魂硃砂’或者‘陰符’，有可能追查到製作它們的人嗎？”陳青問出最關心的問題。
沈清歌緩緩搖頭，語氣肯定：“很難。這類東西，在地下黑市或某些隱秘圈子裡有流通，來源複雜。煉製手法雖有差異，但除非能找到極其獨特的‘標記’，否則很難溯源。而且……”
她擡眼看著陳青，目光複雜：“能製作這些東西，並懂得利用胡旺這種絕症之人施行‘換命’邪法的，絕不會是良善之輩，也必然精通隱匿和反追蹤。常規的刑偵手段，對他們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會打草驚蛇，引來不必要的危險。”
“那您……您所在的……‘圈子’裡，對這類人，有沒有什麼辦法？”陳青試探著問。
“圈子？”沈清歌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是自嘲，“早就沒有什麼‘圈子’了。末法之世，靈氣枯竭，正統修真之路已斷。如今還殘存一點傳承、懂得運用些許‘術’之力的，要麼像我家這般，守著一點與醫術、丹道、蔔算等相關的殘法，融入世俗，苟延殘喘，盡量不沾因果；要麼……就像製作‘鎖魂硃砂’和‘陰符’的那類人，為了力量或延續，不惜代價，墮入邪道。”
她看著陳青，意有所指：“邪法雖損人害己，耗損壽元精血，但相比起正統法門對靈氣和資質的苛刻要求，至少在‘威力’和‘見效’上，更有吸引力。所以，現如今還在活動的……大多走的是邪路。他們行事詭秘，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胡旺，很可能隻是他們眾多‘試驗品’或‘材料來源’中的一個。”
這個判斷，與陳青最壞的猜測不謀而合。
“那您……修鍊的是？”陳青忍不住問。
沈清歌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我家祖上，是醫道修真一脈。傳到我這一代，早已失了根本，隻剩一些輔助醫術、增強感知、鎮定心神的基礎法門，以及與……屍體、死亡、傷病之氣打交道的‘仵作’之術。我選擇法醫，也算家學的一種延續。”
難怪她氣質如此特殊，對屍骸、邪氣有異於常人的感知和抵抗力。
“陳警官，”沈清歌忽然鄭重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你得了什麼機緣，能踏上這條……不同的路。但我要提醒你，這個時代，對擁有‘非常’力量的人，並不友好。正統難存，邪道猖獗。顯露異樣，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胡旺這個案子，你我能做的，是儘可能用‘正常’的手段，將明麵上的兇手繩之以法。至於暗處可能存在的……”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確：那不是現在的他們能輕易觸碰的。
陳青明白她的好意，也深知其中的風險。他點點頭：“我明白，沈法醫。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問道：“沈法醫，如果……我是說如果，再遇到類似‘陰符’攻擊，或者更麻煩的東西，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沈清歌看著他，片刻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很小、很普通的檀木盒子，遞給他。
“這裡麵是我自己配的‘清心散’，主要是些凝神靜氣的藥材，加了一點家傳的方子。遇到陰穢之氣侵擾時，含服一點，或許有點幫助。但記住，治標不治本，真正要抗衡那些東西，靠的是自身的‘根基’和‘正氣’。”
陳青接過，入手微涼，能感覺到一絲極其淡雅的葯香和微弱但清正的靈性。他鄭重收好：“謝謝。”
“不客氣。”沈清歌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清冷的樣子，“慢走，陳警官。有新的物證，隨時送來。”
陳青走出法醫中心，回到地麵上。夜風微涼，他握著那個小小的檀木盒，心中的疑團解開了一些，但更多的沉重和緊迫感卻壓了下來。
一個隱藏在暗處、可能以絕症患者為“材料”、施行邪惡換命儀式的術士或組織……
胡旺必須儘快抓獲，而追查其背後陰影的任務，或許將比他預想的更加漫長和兇險。
他擡頭望向深邃的夜空，識海中的玄鐵印璽傳來沉穩的脈動。
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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