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鬧鐘還沒響，陳青就自己睜開了眼睛。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他把《治安管理處罰法》、《人民警察法》的要點背得滾瓜爛熟，足夠他把行測的真題刷完厚厚一摞，也足夠他每天雷打不動地在操場跑上五公裡、做滿一百個俯臥撐。
他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盡量不吵醒還在酣睡的張濤和王浩。洗漱完，從抽屜裡拿出昨晚就準備好的透明檔案袋，裡麵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兩支黑色簽字筆。他對著洗手間鏡子理了理頭髮，鏡中的年輕人眼神平靜，比起半個月前的迷茫焦躁，多了幾分沉穩。
“加油。”他無聲地說了一句，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識海中那方沉寂的青銅印璽。
……
考場設在城西的一所職業中學。陳青擠上早高峰的公交車，車廂裡瀰漫著包子、油條和各種疲憊的氣息。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站著，手扶著欄杆，閉上眼睛，在心裡最後一次默唸法律常識的要點。
“治安調解的原則是……”
“行政處罰的簡易程式適用條件是……”
旁邊兩個同樣拿著透明檔案袋的年輕人正在小聲交談。
“你報的哪個崗位？我報的交通輔警，聽說比較辛苦，但加班費多一點。”
“我報的社羣輔警，應該相對輕鬆點吧？不過都得先過了這關再說。你複習得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臨時抱佛腳唄。這玩意兒考得還挺雜。”
陳青睜開眼，看了看那兩人。一個麵板黝黑，身材結實，像是常幹體力活的；另一個戴著眼鏡，顯得文弱些。參加輔警考試的，大多都是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學歷可能不高，但渴望一份穩定、有保障的工作，或者，是像自己一樣，有著別樣的打算。
公交車晃晃悠悠，終於到站。
職業中學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男多女少，大多穿著運動服或便裝，神色各異，有的緊張地翻看資料，有的和同伴說笑壯膽，也有人獨自默默等待。陳青看了一眼手機，距離進場還有四十分鐘。
他沒有湊近人群，而是走到旁邊一棵梧桐樹下，背靠著樹榦，再次沉入識海。
青銅印璽依舊靜靜懸浮，【白身】二字黯淡無光。這半個月，無論他如何嘗試集中意念，甚至再次滴血，印璽都再無反應。傳承資訊很明確，必須獲得“官身”，哪怕是最低微的，才能引動一絲國運，開啟真正的修行之門。
所以，今天的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請各位考生注意，現在開始排隊入場，出示準考證和身份證！”校門口，拿著擴音器的工作人員開始喊話。
人群騷動起來，開始排成幾列長隊。陳青收攏心神，走到隊伍末尾。
安檢，核對資訊，尋找考場教室。流程和普通的考試並無二緻。陳青找到自己的座位，是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教室裡瀰漫著新刷油漆和舊桌椅混合的味道，監考老師是兩個麵色嚴肅的中年人，一男一女。
“考試時間九點到十一點，兩小時。現在發放答題卡和試卷，拿到後先檢查有無缺頁、印刷不清。在答題卡上填塗個人資訊，聽統一指令再開始答題。嚴禁作弊，一經發現，立即取消考試資格，並記入誠信檔案……”男監考聲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宣讀考場紀律。
試捲到手，厚厚一遝。陳青深吸一口氣，先快速瀏覽了一遍。
第一部分果然是行政職業能力測驗，言語理解、判斷推理、數量關係、資料分析。題目難度中等，和他這段時間練習的真題相差不大。他定下神，拿起筆開始作答。
時間在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中流逝。教室裡很安靜，隻有偶爾的咳嗽聲和翻動試卷的聲音。陳青做得還算順利，遇到一時沒思路的數量題就先跳過，做完其他再回頭攻克。
做到第二部分公共基礎知識和法律常識時，他精神一振。那些背了無數遍的條文、概念、原則清晰地浮現腦海。
【下列哪項不屬於人民警察的職責？】
【治安管理處罰的種類包括……】
【遇到群眾求助，輔警應當……】
題目大多直接，偶有幾道需要結合案例分析的，他也不慌不忙。這半個月，他不僅死記硬背，還特意找了一些基層警務案例來看，試圖理解條文背後的實際運用。
當他寫完最後一個案例分析題的要點，放下筆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他仔細檢查了答題卡，確認沒有塗錯位置。
鈴聲響起，考試結束。
“停筆！全體起立，將試卷和答題卡反扣在桌麵上，依次離開考場！”女監考嚴厲地喊道。
陳青隨著人流走出教室。走廊裡頓時嘈雜起來，考生們議論紛紛。
“數量關係最後兩題你們算出來是多少？”
“那個案例分析我覺得應該先調解……”
“法律題考得太細了，輔警又不是正式警察，考這麼嚴幹嘛？”
“下午體測纔是關鍵，筆試別差太多就行。”
陳青沒有參與討論，他走到教學樓外的空地上，找了個台階坐下，從揹包裡拿出早上準備的麵包和水，簡單解決午飯。下午一點半開始體能測試，他需要儲存體力。
“嘿，同學。”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青擡頭，是早上公交車上那個麵板黝黑的年輕人，正笑著看他：“你也考完了？感覺怎麼樣？”
“還行。”陳青點點頭。
“我覺得筆試就那樣，關鍵看體測。”黑麵板青年在他旁邊坐下，擰開一瓶功能飲料，“我叫趙剛，退伍兵，去年回來的。你看著像學生？”
“嗯，應屆畢業生。”陳青說。
“大學生也來考輔警？”趙剛有些驚訝，“這工作可不算光鮮，錢也不多。”
“先找個事情做。”陳青含糊道。
“也是，現在工作難找。”趙剛表示理解，“我退伍安排的工作不滿意，乾脆自己出來找。輔警好歹是公安係統的，以後有機會轉正，或者幹得好也能有點發展。下午體測你沒問題吧？四項呢，1000米跑、4x10折返跑、縱跳摸高、俯臥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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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了半個月，應該能達標。”陳青說。招聘公告上寫明瞭合格標準，他對照著練了很久。
“達標可不夠。”趙剛搖搖頭，壓低聲音，“我聽說，最後錄取雖然看綜合成績，但體測成績好有很大優勢，特別是退伍兵、體校生。你想啊，輔警很多工作要體力，要反應快。筆試差點可能還能補，體測不行，那可真沒戲。”
陳青心裡微微一動。這點他倒沒細想，隻是努力達到標準線。
“看你體格，不像專門練過的。”趙剛打量了他一下，“1000米和俯臥撐是硬指標，到時候咬著牙也得頂住。對了，你報的什麼崗位？”
“我還沒細選，報的是統招，考上再分配吧。”陳青說。當時報名時，他隻想先獲得“資格”，具體崗位沒太糾結。
“統招競爭更大。”趙剛嘖了一聲，“不過也好，靈活。我先去那邊看看戰友，下午體測場見啊，加油！”
“謝謝，加油。”陳青看著趙剛走向不遠處幾個同樣身材精幹的青年，心想退伍兵群體果然有優勢。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下午一點，考生們被集中帶到學校的操場。塑膠跑道，旁邊立著摸高器，地上畫好了折返跑的線。幾個穿著運動服、像是體育老師或警察教官模樣的人已經等在那裡，拿著記錄闆，表情比上午的監考老師更嚴苛。
“按照準考證尾號分組，十人一組！叫到名字的過來！”一個身材魁梧、麵板黝黑的教官拿著喇叭喊話，“體測順序：先縱跳摸高，然後4x10折返跑，接著俯臥撐，最後1000米跑！每項必須達標，一項不合格，直接淘汰！聽明白沒有？”
“明白！”參差不齊的回應。
陳青被分在第三組。他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麵兩組的人測試。
縱跳摸高，男性標準是265厘米。對身高一米七八的陳青來說，彈跳力是關鍵。他看見有人輕鬆摸到，也有人憋紅了臉還差幾厘米，懊惱地下場。
4x10折返跑考驗速度和靈活性。有人跑得太急，在折返點滑倒；有人木塊沒放穩，耽誤時間。
俯臥撐，兩分鐘，男性標準是30個。看到那些退伍兵和明顯經常鍛煉的人輕鬆做到四五十個，而一些體型偏胖或瘦弱的人做到二十幾個就手臂發抖、撐不起來時，陳青默默活動了一下手腕。
終於輪到第三組。
“陳青！”教官點名。
“到！”他走出佇列。
縱跳摸高。他深吸一口氣，助跑，起跳，手指儘力向上伸展——啪！指尖勉強擦過標線。過了。
“265厘米，合格！”負責測量的工作人員記錄。
4x10折返跑。他集中精神，聽到哨響後衝出，拿木塊，折返，放木塊，再折返……動作不算最快，但很穩。跑到終點時，教官按下秒錶：“13秒2，合格！”
俯臥撐。這是他練得最多的專案。趴下，調整呼吸。哨響，開始。一個，兩個……他保持著節奏，下去時胸部幾乎觸地，上來時手臂伸直。做到三十個時，手臂已經開始酸脹，但他咬牙繼續。三十五，四十……周圍有人在計數。做到第四十五個時，教官喊停：“時間到！45個，優秀！”
陳青撐起身，大口喘氣，手臂肌肉微微顫抖，但心裡鬆了口氣。這一項拉了點分。
最後一項，1000米跑。同組十人一起站上跑道。
“各就各位——預備——跑！”
哨聲尖銳。所有人都沖了出去。陳青沒有搶在最前麵，他按照自己練習的節奏，保持在隊伍中遊。第一圈400米還算輕鬆，第二圈開始，呼吸變得粗重，腿也開始發沉。旁邊有人已經明顯慢了下來，也有人開始加速衝刺。
堅持，調整呼吸，擺臂。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想，隻剩下跑步這個動作。最後兩百米，他提起一口氣，開始加速，超過了一個，又超過了一個……
衝過終點線時，他感覺肺像要炸開一樣，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喘息。
“第三組，陳青，3分45秒，合格！”記錄員報出成績。
達標了。四項全部達標，俯臥撐還是優秀。
他慢慢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水，小口喝著。汗水浸透了後背的T恤。
趙剛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拍了拍他肩膀：“可以啊兄弟！俯臥撐45個？練過？”
“嗯，練了半個月。”陳青抹了把汗。
“半個月？那不錯了。”趙剛豎起大拇指，“我52個。1000米我3分20。我們退伍兵在這方麵還是有點底子的。你綜合成績應該不錯，有希望。”
“謝謝。”陳青笑了笑。不管結果如何，他已經盡了全力。
體測全部結束時，已是下午四點。夕陽給操場鍍上一層金色。教官集合所有人，簡單講了幾句，讓大家回去等網上通知，大概一週後會公佈筆試和體測綜合成績，以及麵試名單。
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校門，陳青回頭看了一眼沐浴在夕照中的職業中學。這平凡無奇的一天，卻可能是他人生軌跡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公交車上，他再次將意識沉入識海。
青銅印璽依舊，【白身】二字依舊。
但他似乎感覺到，那冰冷的印身，有了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暖意？
是因為自己今天努力爭取的這份“資格”，隱約觸動了什麼嗎？
還是僅僅隻是劇烈運動後的幻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已經走在這條道上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小青，考試考完了嗎？不管結果怎麼樣，儘力了就好。晚上你爸燉了排骨，小雨週末回家，你也回來吃飯吧？”
陳青看著螢幕，心頭一暖，回復：“考完了，感覺還行。晚上回去吃。”
他要考輔警的事，早就跟家裡講過啦。
雖然爸媽覺得他一個大學生去當輔警，工資又少又累，有點不太樂意。
不過陳青說輔警隻是先幹著，以後還是要考公務員，去做正式警察的，他們就沒啥意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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