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陳青就醒了。戈壁灘上的夜晚冷得像冰窖，帳篷內壁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呼吸間都是白霧。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掀開帳篷的簾子，外麵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林天蹲在火堆旁，正在往裡麵添柴，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著水，咕嘟咕嘟地響。他的左臂還是吊著，隻能用右手乾活，動作有些笨拙，但很穩。
“水開了，泡點乾糧，吃完上路。”林天頭也不抬。
陳青點了點頭，去溪邊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他蹲在溪邊，看著水裡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然後回到帳篷旁，開始換衣服。
衣服是提前準備好的——一件青灰色的長衫，布料粗糙，是普通百姓穿的那種。一雙布鞋，鞋底已經磨得有些薄了，走起路來能感覺到地麵的溫度。還有一頂假髮，黑色的，長髮，用一根木簪彆住。陳青對著水盆裡的倒影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從揹包裡拿出一把小刀，把臉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像個說書先生。”林天在旁邊看了一眼，難得開了句玩笑。
陳青冇理他，把聽風用布裹好，背在身後。刀太長，不好藏，但大乾的修行者帶刀帶劍是常事，隻要不露出刀刃，冇人會多看一眼。他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揹包，交給林天，“帶回去。等我訊息。”
林天接過揹包，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點了點頭。“活著回來。”
陳青笑了笑，冇有回答，轉身朝荒漠深處走去。身後，林天站在帳篷旁，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裡，手裡的揹包攥得指節發白。
繞過軍營花了大半天的時間。大乾的營帳連綿數十裡，從戈壁灘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陳青冇有靠近，遠遠地繞了一個大圈，從山脊的另一側穿過去。路上遇到了幾支巡邏隊，都是普通的士兵，修為不高，最高的也不過後天初期。陳青收斂氣息，貼著山石，像一條蛇一樣無聲無息地從他們眼皮底下滑過去。冇有人發現他。
過了軍營，就是真正的荒漠了。不是羅布泊那種灰白色的戈壁，是黃沙，一望無際的黃沙，像一片凝固的海。風很大，吹起沙塵，遮天蔽日，能見度不到百米。陳青戴上鬥笠，把臉遮住，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沙地裡跋涉。走了一天一夜，水喝了大半，嘴脣乾裂出血，腳底板磨出了水泡，但他冇有停。他知道，在這個世界，時間比什麼都珍貴。
第二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一座小城。
城牆不高，用黃土夯成，風吹日曬了不知多少年，表麵坑坑窪窪，像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城門口站著兩個捕快，穿著皂衣，腰懸長刀，正靠在門洞的陰影裡打瞌睡。其中一個還打著呼嚕，另一個半睜著眼，手裡的刀杵在地上，隨時要倒的樣子。陳青遠遠地看了他們一眼，望氣術悄然運轉，兩人身上氣息平平，是普通人，最多比地球上的普通人強壯一些，冇有任何修煉的痕跡。
他整了整衣襟，低著頭，不緊不慢地朝城門走去。路過那兩個捕快身邊時，打呼嚕的那個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繼續睡。另一個半睜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背後的長條布包上停了一下，但冇有問，隻是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去。
陳青冇有回頭，腳步不停地走進城裡。
小城不大，一條主街從城門直通到城北，街道兩旁是各種店鋪——糧店、布店、鐵匠鋪、藥鋪、茶攤，還有一家掛著“悅來客棧”招牌的旅店。街上行人不多，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短褂，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牽著驢。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樸實的木訥，和地球上的農民冇什麼區彆。陳青的目光掃過那些店鋪，在心裡默默比對暗探發回的情報，然後在一家茶攤前停了下來。
茶攤很簡陋，幾張矮桌，幾把竹椅，一個用油布搭的棚子。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灰色短褂，腰間繫著一條黑布圍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灶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煮著茶水，熱氣騰騰，茶香飄了半條街。
陳青在角落裡找了張桌子坐下，把背後的布包靠在桌腿上。老漢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把陶壺，也不問喝什麼，直接給他倒了一碗。茶水是深褐色的，有些渾濁，碗沿還缺了一個口子。陳青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苦，澀得舌頭髮麻，但解渴。
“客官從哪裡來？”老漢隨口問，把陶壺放在桌上。
陳青放下碗，“北邊。”
老漢點了點頭，冇有再問。他轉身回到灶台前，繼續忙活，但目光有意無意地朝陳青這邊瞟了幾眼。
陳青又喝了一口茶，然後伸出手，端起茶碗，碗底朝上，在桌上輕輕頓了三下，頓一頓，再頓兩下。這是暗號，華夏暗探通用的聯絡暗號，簡單，隱蔽，不易察覺。老漢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翻炒鍋裡的茶葉。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碟花生米走過來，放在陳青桌上。
“客官，嚐嚐，自家炒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陳青能聽到，“跟我來。”
陳青點了點頭，抓起幾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然後站起身，拎起布包，跟著老漢走進茶攤後麵的一間小屋。小屋不大，堆著幾袋茶葉和一堆柴火，角落裡有一扇小門，老漢推開小門，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兩人穿過巷子，來到另一間屋子。這間屋子比剛纔那間寬敞些，有桌有椅，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燈芯剛點著，火苗還有些不穩。
“坐。”老漢把門關上，指了指椅子。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纔那個唯唯諾諾的茶攤老闆，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陳青坐下，看著他。老漢也在他對麵坐下，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老漢開口：“證件。”
陳青從懷裡掏出一枚銅牌，放在桌上。銅牌不大，掌心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巡”字，背麵刻著一串編號。老漢拿起銅牌，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背麵的編號，然後從自己懷裡掏出另一枚銅牌，兩枚銅牌對在一起，嚴絲合縫。他點了點頭，把銅牌還給陳青。
“陳青同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青點頭，“你是？”
老漢說：“代號‘老槐’，華夏國安，大乾潛伏組第三組組長。在這裡待了四年了。”他的普通話很標準，但偶爾會帶出一點大乾的口音，這是長期潛伏留下的痕跡，改不掉。
陳青看著他，“我需要一個身份。大乾的身份。”
老槐點了點頭，從桌下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陳青。“這是你的新身份。姓名周青，冀州清河郡人氏，父母雙亡，孤身一人，以販賣草藥為生。這是路引，上麵有沿途各關的印章，經得起查。”他頓了頓，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這是銀子，大乾通用的。不多，但夠你花一陣子。”
陳青翻開冊子，逐字逐句地看著。路引上的字跡工整，印章清晰，紙張也做了舊，摸起來有些粗糙，和真的一模一樣。他合上冊子，收進懷裡。“謝謝。”
老槐擺了擺手，“不用謝。這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他看著陳青，眼神有些複雜，“陳青同誌，你真的要去京城？”
陳青看著他，冇有說話。
老槐歎了口氣，“京城那邊，最近不太平。玄天宗和皇室的人明爭暗鬥，街上到處是探子，每天都有被抓走的人。你去了，千萬小心。”
陳青點了點頭，“我知道。”他站起身，拎起布包，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老槐一眼，“你們在這裡，辛苦了。”
老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辛苦。應該的。”
陳青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裡。老槐站在門口，看著那條黑黢黢的巷子，站了很久。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沙塵，他眯了眯眼，轉身回屋，關上門。燈滅了。巷子裡恢複了寂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