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金陵,空氣裡已經滿是黏糊糊的熱。
陳青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鮮紅的“未通過”,指節捏得有些發白。這是本週第三家公司的拒信了,理由千篇一律——“專業不符崗位需求”。歷史學,這個他苦讀四年的專業,在招聘市場上像個過時的笑話。
“砰!”
宿舍門被推開,張濤挎著個嶄新的電腦包闖進來,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簽了簽了!華創科技,管培生,起薪八千!”他把揹包往桌上一甩,發出沉悶的響聲,“晚上哥請客,東門燒烤,誰都不許跑啊!”
對床的王浩從簾子裡探出頭,推了推眼鏡:“我就不去了,我媽讓我今晚跟李叔叔吃飯,說是介紹我去他公司先實習著。”
“哎喲,家裡有礦就是不一樣。”張濤擠眉弄眼,轉頭看見陳青還坐在桌前,“青子,你呢?工作有著落沒?”
陳青把手機螢幕按滅,扯出個笑:“還在看。”
“要我說,你就該早點打算。”張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歷史這專業,除非去當老師或者考公,不然能幹啥?博物館?那得有多大的關係才能進啊。”
“我知道。”陳青聲音有點幹。
“你家裡沒幫你問問?”王浩下了床,開始挑衣服。
陳青搖搖頭。他沒說爸媽現在全部心思都在妹妹陳雨身上——那丫頭還有半個月高考,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家裡那個老小區隔音不好,爸媽連電視都不敢開大聲,每天變著花樣做營養餐。這時候打電話說工作沒著落?他開不了口。
張濤還在那兒滔滔不絕地講麵試經,陳青聽著,隻覺得那些話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又遙遠。他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轉轉。”
“哎,晚上燒烤——”
“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宿舍裡的熱鬧。
……
離學校不遠的古玩街。青石闆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是高低錯落的鋪麵,招牌都是褪了色的木匾,刻著“博古齋”“藏珍閣”一類透著舊氣的名字。下午時分,遊人不多,幾個攤主坐在小馬紮上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陳青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其實不懂這些,隻是喜歡這裡的舊時光氣息,像一劑安撫焦躁的膏藥。空氣裡有灰塵、舊木頭和淡淡的線香味混雜的味道。
“小哥,看看?剛收上來的民窯瓷器,價格實在。”一個攤主招呼他。
陳青擺擺手,繼續往前。
走到街中段一個拐角,攤位稀疏了些。牆角陰影裡,坐著個老頭,麵前隻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麵零零散擺放著幾樣東西:一枚生鏽的銅錢,一個豁口的陶碗,還有一方沾滿泥巴、看不清原貌的古代印璽。
陳青的目光在那印璽上停了停。學歷史的,對這類東西總有點本能的好奇。他蹲下身,沒去碰,隻是仔細看著。
印璽約莫巴掌大,似乎是青銅材質的,被厚厚的乾涸泥漿包裹,隻能隱約看出是個方形底座,上麵雕著個什麼動物鈕,但具體模樣辨不分明。
“老伯,這個怎麼賣?”他指了指印璽。
老頭擡起頭,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挺亮。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十?”
“三百。”老頭聲音沙啞,“正經老東西,從城南老宅基地裡刨出來的。”
陳青心裡搖頭。這品相,這隨意擺放的樣子,還有這說辭,典型的地攤忽悠套路。他起身要走。
“誒,小哥別急啊。”老頭忽然伸手,動作快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一把抓住了陳青的手腕。陳青一驚,下意識要抽回,卻發現老頭手勁奇大。
“你看看,好好看看。”老頭另一隻手抓起那方銅印,直接往陳青手裡塞。陳青被迫接住,入手沉甸甸、冷冰冰的。
就在他接住的瞬間,老頭抓著他手腕的手突然一鬆,緊接著,那銅印“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正好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闆上。
清脆的碎裂聲。
老頭臉色“唰”地變了,剛才的精明消失無蹤,換上一副哭喪臉:“哎喲!我的寶貝印啊!你這小哥怎麼這麼不小心!我三百塊收來的本錢啊!”
陳青腦子“嗡”了一聲,立刻明白過來——碰瓷。
幾個附近的攤主和零星遊客看了過來。
“不是我……”陳青想辯解。
“怎麼不是你?我遞到你手裡,你沒拿穩掉的!大家都看見了吧?”老頭聲音拔高,帶著哭腔,“我這把年紀了,就靠倒騰這點小玩意餬口,這下全賠了!三百塊啊!”
周圍有人指指點點。陳青臉皮發燙,血液往頭上湧。他知道自己掉套裡了。爭論?這地方沒監控,老頭一口咬定,圍觀的多半事不關己。報警?為了三百塊?而且警察來了,扯皮半天,最後很可能還是息事寧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憋悶和怒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這個月生活費還剩五百多。他抽出三張紅色的鈔票,遞過去。
老頭一把抓過錢,瞬間變臉,愁苦一掃而空,甚至帶著點笑意:“小哥爽快。這碎了的印子你也拿走吧,好歹是個物件。”
陳青彎腰撿起那方印璽。剛才那一下磕掉了邊角一大塊泥殼,露出裡麵青黑色的材質,還有一絲極細微的、暗紅色的紋路一閃而過,像是什麼圖案的邊角。他沒細看,把印璽塞進揹包,轉身就走,身後似乎還能聽到老頭低聲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
回到宿舍,果然空無一人。張濤和王浩應該都出去了。陳青把揹包扔在椅子上,拿出那方泥印,放在桌上。
越看越堵心。
三百塊,夠他吃一個星期食堂了。就買了這麼個破爛 。
他盯著那臟乎乎的印璽,忽然想起專業課李教授的話:“吃一塹,長一智。有時候花錢買的不是物件,是個教訓。留著,時時看看,提醒自己。”
那就留著吧。他自嘲地想,放在書架上,題字“三百元教訓”。
看著上麵厚厚的泥巴,他又覺得難受。好歹是花了錢的,洗乾淨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歷史係的學生,基本的清理工具還是有的。他翻出一個塑料盆,倒上清水,又找出軟毛刷、竹籤和一塊乾淨的軟布。
他把印璽浸入水中。泥汙慢慢化開,清水變得渾濁。他用軟毛刷小心地刷去表麵的浮泥,再用竹籤一點點剔掉縫隙裡的硬結。動作很專註,彷彿這樣就能抵消一些剛才的愚蠢。
泥殼逐漸剝落,印璽的本貌顯露出來。的確是青銅材質,顏色深沉。方形印台,邊長約七厘米,上麵雕刻的鈕是一隻造型奇異的動物,似龜非龜,背上盤繞著蛇狀的紋路,昂首向天。印台四側刻著密密麻麻的、他完全不認識的符文,筆畫古樸。
當最後一大塊泥巴從印底被剔掉時,陳青的手頓住了。
印底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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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常見的篆書或隸書,而是更加古老、更加複雜的字型。但他恰好認得——那是“司天監”三個古篆大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被磨損得有些模糊,勉強能辨出“監正之印”的輪廓。
司天監?古代觀測天象、製定曆法的官署?監正的官印?
陳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是真的……但這念頭剛升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司天監監正的官印?那是能流落到地攤上、三百塊賣給他的東西?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仿古工藝品都算高估了,大概率就是現代人做舊出來騙人的。
他有些洩氣,但清理工作已經到了最後。印璽表麵還有一些頑固的汙漬,他換了把小刮刀,想輕輕刮掉。可能是分了心,也可能是石頭邊緣太鋒利,刀尖一滑——
“嘶!”
左手食指指尖傳來刺痛,血珠立刻湧了出來,滴落在水盆裡,洇開一小團紅霧。也有幾滴,不偏不倚,落在了那方印璽的獸鈕頭頂。
“真倒黴。”陳青嘀咕一聲,準備起身去找創可貼。
就在他視線離開印璽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幾滴鮮血,如同滴在灼熱鐵闆上一般,竟然“滋”地一聲,瞬間被印璽吸收得乾乾淨淨!緊接著,印璽內部,那絲之前驚鴻一瞥的暗紅色紋路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整方印璽變得滾燙!
“怎麼回事?!”陳青驚駭欲退。
但已經晚了。
桌上的印璽猛地一震,毫無徵兆地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青紅交雜的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直撞向他的眉心!
陳青連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隻覺額頭一涼,彷彿有什麼東西硬生生擠了進去,卻沒有疼痛。下一刻,天旋地轉,無數破碎的畫麵、晦澀的音節、浩如煙海的資訊,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進他的腦海!
他“蹬蹬蹬”後退幾步,撞在床架上,跌坐在地,雙手抱頭,痛苦地蜷縮起來。
恍惚中,他“看”到了:
巍峨的宮殿直插雲霄,夜空星河流轉。身穿玄色官袍、綉著奇異星圖的人們,在高台上仰望蒼穹,手持玉笏,口中念念有詞。他們身上,纏繞著普通人看不見的、金紅色的磅礴氣息,那氣息與腳下大地、與遠方山河、與冥冥中億兆生民的意念隱隱相連……
一方巨大的印璽虛影,懸浮在最高處,鎮壓氣運,統禦諸方……
畫麵破碎,又重組。
他“聽”到了:
“……吾等司天監,承天應人,掌察星象,定立曆法,調理陰陽,溝通天人……然修行之道,萬法歸寂,靈機斷絕,此乃末法大劫,天道輪轉……”
“……唯我司天監一脈,法自上古,與眾不同。不汲靈氣,不煉己身,借法於國,取運於朝。以國運為薪柴,以官位為階梯,護國佑民,則運盛法強……”
“……此印乃監正傳承信物,內蘊正法。後世得印者,需入仕途,履職責,積功績。民安則國泰,國泰則運昌,運昌則道進……九品至一品,官位晉陞,印璽解鎖,神通自成……”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傳統修真之路已絕。古武、國術,不過強身搏殺之術,不得長生。民間術士,縱有秘法傳承,然無靈氣驅動,強施術法必損壽元,乃至魂飛魄散……唯我司天監之道,借煌煌國運,乃當世唯一可行之修行路……”
資訊流太過龐大猛烈,陳青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分鐘,或許隻有一瞬,那洪流般的衝擊終於漸漸平息。
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鐵床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濕透。宿舍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是夢。
額頭沒有傷口,但那冰涼的觸感,腦海中被強行塞入的龐雜資訊,都清晰得可怕。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走到洗手間,看向鏡子。
鏡中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神裡還殘留著驚悸,但額頭光潔,什麼都沒有。他閉上眼,集中精神。
下一刻,他“看”到了。
在他的意識深處,一方古樸印璽靜靜懸浮,散發著微弱的、溫潤的青光。印璽底部,“司天監監正之印”幾個古篆字清晰可辨。印璽上方,浮現出兩個更小的、光芒黯淡的字型——【白身】。
同時,一段明確的資訊自然浮現心頭:
【需入仕途,履責建功,引國運淬印。初階需穩固九品官位,方可解鎖印璽傳承,正式踏入司天監修行之門。】
陳青回到書桌前坐下,手還有些抖。他拿起桌上那方“實物”印璽,此刻它已變得冰冷普通,黯淡無光,彷彿剛才那驚人的一幕從未發生。但他知道,真正的傳承印璽,已經在他的識海裡了。
司天監……國運修行……末法時代……唯一可行之路……
這些辭彙在他腦中翻滾碰撞。
入仕途?他現在就是個普通應屆畢業生,歷史專業,成績中上,沒什麼突出背景。考公務員?國考、省考,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他一點把握都沒有。但……這傳承資訊說得明白,這是“唯一可行”的路。放棄?
不可能。
那種力量,那種彷彿能與山河國運相連的浩瀚感覺,即便隻是驚鴻一瞥,也足以讓他心潮澎湃,難以割捨。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直接考取正式公務員太難,那有沒有其他“入仕”的途徑?哪怕起點低一點?
他開啟電腦,在搜尋引擎裡輸入“金陵 政府部門 招聘 應屆生”。
網頁滾動,大多是企事業單位的招聘資訊。他耐著性子往下翻。
忽然,一條資訊跳入眼簾:
**【金陵市公安局公開招聘警務輔助人員(輔警)公告】**
發布時間是三天前。要求:大專以上學歷,本市戶籍或持有本市居住證,年齡18至35周歲,身體健康,政審合格……專業不限。
輔警……雖然不是正式民警,沒有行政編製,但確確實實是公安機關的組成部分,穿著警服,履行輔助警務職責。
這算不算“入仕途”?算不算“官身”?
傳承資訊隻說了“需入仕途”,並沒有限定必須是多高的起點。輔警,或許連傳統的“從九品”都算不上,但至少,是一隻腳踏進了那個體係的大門。
陳青的目光落在招聘條件上。“專業不限”四個字,讓他心頭微微一鬆。再看報名時間和方式,就在下週,網上報名即可。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宿舍樓裡開始響起嘈雜的人聲,走廊裡傳來打球回來的喧鬧。那個平凡的世界依然在運轉。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拿起手機,開啟那條招聘公告的頁麵,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點開了報名連結的收藏按鈕。
指尖懸在螢幕上,停頓了幾秒。
最終,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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