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慢慢沉進了山峽之中,日光越發頹唐昏黃,再照不明這山野。
老道士從屋裡牽出電線,點亮一盞昏黃的老燈泡。發黃的燈接替了太陽的工作,燈光葳蕤,在寂靜的院落中撐開一方微弱的光明。
三人相對無言,任由藥爐下搖曳的火光將他們的臉龐染的焦黃。
“阿綾給那小姑娘下尋魂符確認了……確實被下了折魂散魄。”道姑的聲音沉重,昏黃燈光下,她的臉像蒙了層霜的石頭,“真是邪門……究竟是什麼時候……”
單乾梁托著腮,沉默不語,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沉思。
“唉——”老道士長歎一聲,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這一層,我們無能為力。我們冇有阿綾的神通,能不能找回那孩子丟失的魂魄,全看阿綾了。”
他抬眼看向藥爐,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我們隻能做我們能做的。”
“可就靠這些,真能治好那失心瘋嗎?”道姑臉上寫滿憂慮,“這方子太凶險了……”
“那姑娘能不能得救,全看這一著了。不行也得行。”老道士眉峰一蹙,“時辰到了,起鍋。”
單乾梁從沉思中抬起眼眸,從兜裡取出幾枚口罩分給師兄師姐——藥爐中熬煮的可都是劇毒之物,哪怕多吸一口蒸汽都可能傷身。
三人戴好口罩,彼此對視一眼。“我要開了。”單乾梁喉結滾動,伸手掀開了爐蓋。
一股黑褐色的蒸汽噴湧而出,三人急忙側身閃避。
爐膛內,深褐色的粘稠藥液翻滾沸騰,不時冒出詭異的氣泡,刺鼻的苦澀味連口罩都攔不住,直沖鼻腔。
“成湯三分紅七分黑,三分稀七分稠……這算是成了吧?”道姑背誦著藥方上的標準,將詢問的目光投向身旁兩人。
“肯定成了,乾梁配的藥從冇出過錯。”老道士頷首,“等晾涼凝固,就能施藥了……”
他忽然頓住,視線轉向一旁,眼中掠過驚訝。
單乾梁和道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院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女子,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懷疑與疏離,正審視著他們。
是奕梅。
“你們……就是準備治療圳鎏的醫生?”奕梅的聲音嚴肅而剋製。
“準確來說,是我。”單乾梁站直身子,直麵奕梅。雖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但他的醫藥造詣最為深厚。
奕梅不語,上下打量著單乾梁。
他身著隨雲觀的道袍,除了臉上的口罩,全身上下與“醫生”二字毫無關聯。
“靠什麼治療?就靠那鍋中藥——還有符咒嗎?”奕梅眼中的不信任又加深幾分,語氣也急躁起來。
奕霖科技的業務不僅涵蓋軍武、重工,也包括醫藥生物。作為這家高科技公司的總裁,奕梅對眼前這幾個道士一萬個不放心。
單乾梁沉默片刻,摘下口罩,走到奕梅麵前:“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請你相信,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
“唯一?”奕梅麵容緊繃,“那是你認為的唯一!我,還有圳鎏的叔叔,明明可以給她安排最好的醫療條件……現在,已經耽誤了好幾個小時了!”
儘管白天在藥寮時,她是拉住金大川讓他冷靜的那個人。但實際上,她和金大川原本的打算如出一轍——儘快帶圳鎏回城,接受現代醫學的治療。
正因如此,她不明白金大川為何敢把圳鎏交給這個隨便一塊瓦都比她年長的道觀,交給這群道士。
“……我記得,你是奕霖科技的奕小姐。”單乾梁輕歎,“我明白你不信任我們,但這確實是救小鎏的唯一方法。”
他睜開眼,目光決絕:“請相信,這不是靠道法治病的玄學,而是成體係,有依據的係統療法。”
他頓了頓:“在成為道士之前,我還是以太學的一名學者。”
奕梅一愣,眼神中的銳氣稍減——她想起白天時,這個道士似乎稱圳鎏為,“社長的女兒”。
“如果奕小姐不信……圳鎏的父親圳洐,還有金大川,都曾是我的同窗。我主筆的幾篇以太與生理方向的論文後麵,可以找到我們三人的署名。”
“以太與生理……”奕梅突然一怔,眼中的銳氣消散了,“難道,你就是單乾梁?”
單乾梁一愣:“你認識我?”
“原來如此……”奕梅低下頭,“你的理論是我們公司幾個在研產品的參考依據……既然是你,我明白金總為什麼信任你了……”
“那樣的話……”
“但是,為什麼?”奕梅再度抬眼,直視單乾梁,“即使你學術成就再高,你也不是醫生!哪怕你在旁指導也好,為什麼不讓她接受專業治療?”
單乾梁一怔,下意識瞥向一旁的藥爐。
“治療圳鎏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做。”
“為什麼?”
“因為風險太大。”
“風險?”奕梅愣住。
單乾梁指向那爐湯藥:“那是救治圳鎏必需的藥物,但對普通人而言,那是劇毒。”
奕梅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看了幾秒那鍋致命的藥湯,隨後死死瞪住單乾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圳鎏目前的症狀……我推測,是特殊的類以太物質侵入了她的身體,侵蝕了神經係統。但有證據表明,高純度靈髓可以吸附這些類以太物質——將靈髓植入圳鎏的重要臟器,就能治療她——可是,高純度靈髓對臟器的刺激,同樣是致命的。”
“治療原理是通過藥物讓圳鎏進入假死狀態,然後將高純度靈髓植入她體內,迫使她的身體不會對靈髓刺激產生過激反應……”
單乾梁看向奕梅。
“風險極大。”
天色已完全暗下。藉著昏黃燈光,奕梅這才注意到,單乾梁的臉已緊繃到不自然的程度。
“……你有幾成把握?”她問。
“五成。”
“如果失敗的話……”
“圳鎏會死。”單乾梁沉聲道,“藥物、靈髓,或那些不明物質,都會要了她的命。”
奕梅眉心緊鎖,呼吸急促。
“乾梁。”老道士忽然開口,“凝固了。”
他手中的長柄勺裡,藥物已凝結成晶瑩的膏體。
“……準備開始治療吧。”單乾梁戴好口罩,走向藥爐。
“現在?”奕梅壓低聲音,“天這麼黑!萬一出差錯……”
單乾梁回頭看她。
“現在,已經耽誤了好幾個小時了。”
他聲音平靜卻堅定。
“冇人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什麼變故……奕小姐,我對治好小鎏的渴望,不亞於你。”
奕梅怔在原地,無言以對。
單乾梁俯身端起藥鍋,踏著濃稠得幾近凝固的夜色,穩步走向藥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