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觀中一隅仍有點點燈火,自一間藥寮中幽幽透出。
昏黃的燈光映在窗邊男子的臉上。他抬起頭,揉了揉乾澀的雙眼,光芒將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愈發深邃,彷彿時光在那溝壑間又多犁了幾道。疲憊,幾乎要從他的眼底溢位來。
那是單乾梁。
此刻萬籟俱寂,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擱下手中的紙筆,抬頭望向窗外的夜空,一時怔忡。
今夜月明,星光稀疏。
突然,一陣劇烈的絞痛自胸口蔓延,將他猛地扯回現實!他低頭,驚見自己的雙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衰老——彷彿有無形之手,在一瞬間抽走了數十年光陰!
單乾梁麵色驟變,急忙從衣袋中掏出一隻小小的紙包。展開,裡頭是一撮白色粉末。
此時他的手已如百歲老人般枯槁顫抖。他強穩動作,將粉末倒入口中——
就在觸及舌尖的刹那,那原本雪白的粉末竟如吸血般迅速轉紅,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紅!
單乾梁蹙緊眉頭,強忍著將那乾澀刺喉的粉末嚥下。
“咳、咳咳……”
片刻,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那雙幾近腐朽的手,也重新恢覆成原有的模樣。
“呼……還好觀裡不缺靈髓……”單乾梁苦笑兩聲,歎息著仰麵看向窗外夜月……
這白色粉末,乃由此山深處掘出的“靈髓”研磨而成。
伊普西龍晶體,俗稱為靈髓,是一種極為珍稀的礦物,更是現代以太工業中不可或缺的“保險絲”——它既足以抑製以太輻射,也是治療以太侵蝕類藥物的核心成分,是以太指示劑的主要生效物質,用途極廣。
靈髓本身無毒,甚至曾有研究指出它能降血脂、助消化——隻是,幾乎冇人真把它當作保健食品使用。
它擁有極強的以太吸附性,而高純度的靈髓,更能顯現出所吸附以太的性質——
來自精靈、魔法少女或自然界純淨以太,往往使靈髓呈現偏冷的色調。
而能將靈髓染成血紅色的以太,幾乎隻源於一個地方:
魔界。
…………
明月高懸,清輝灑落,將天地映得一片澄明。月光投下斑駁的碎影,搖曳的山柳投影彷彿化作微醺的酒客,正與亭中那女子對酌共飲——
符綾仰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素色輕紗被月光輕輕穿透,勾勒出她綽約的身形,也映照出她月下獨飲的灑脫與不羈。
在鎏看來,這一切仍美得像畫,不似人間。
“嗬嗬,深夜不眠,到這裡來作甚?”符綾兩指拈著酒杯,似笑非笑地望向步入庭院的鎏,好像開玩笑一般問道。
“哈哈……”鎏有些侷促地笑了笑,“符綾道長可知道……讓字跡在夜裡發光的戲法?”
“哈哈哈——”符綾笑靨如花,一副玩笑被戳穿的笑臉,“你果然看見了啊。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鎏纔剛走近小亭,醇厚的米酒香氣便迎麵飄來。
“快坐快坐。”符綾輕聲催促。
鎏才落座,便注意到桌上早已備好另一隻空杯。
“此酒乃觀中古法所釀,取山下村民友人們所植稻米釀成,一出山門可就再難尋味了。”符綾邊說邊執壺斟酒,晶瑩酒液滑入鎏麵前的杯中。隨後,她也將自己的杯子斟滿。
“那個……符綾師傅?我年紀還小……”鎏眨了眨眼,臉上浮起些許困惑。
半夜被叫出來喝酒?這合適嗎?
“不過是米釀甜酒,權當飲料便是。”符綾笑吟吟地說道。
……是飲酒之故嗎?鎏覺得今夜的符綾與白日似乎有些不同——那笑意之間,隱約多了一分妖異的豔色。
她猶豫片刻,終於端起酒杯。
酒香沁人,醇甜不烈。輕抿一口,稻米的清芳與花蜜的甘甜瞬間盈滿唇齒,口感絲滑香醇。直至回味時,才隱約嚐出藏在甜意之後那縷微薄的酒氣。
真是好酒。
“好喝嗎?”符綾以手托腮,笑問。
“……嗯。”鎏有些拘謹地點頭。
“哈哈——”她臉上露出如獲知己般的笑意,隨即轉眸望向庭外山河夜景。
“多美的景色啊。”符綾輕聲感歎。
“確實啊。”鎏微笑,迴應道。
“嗬嗬,誰又能想到,百年之前,這裡曾是一片生靈塗炭?”
“……百年之前?”鎏微微歪頭。
“百年前,妖魔自此破界而入,禍亂人間。無數先輩於此血戰數月,鮮血幾乎染紅了整片山河。”
符綾眼中掠過一絲悵然,聲線漸沉。
“殺不儘的妖魔邪穢、除不絕的邪魔外道……甚至還有不死不滅的凶邪孽物——隨雲仙子耗儘一身氣血,以符籙妙法將孽物鎮壓於山底,佈下護山大陣,才換回此間百年太平。”
“隨雲仙子……是百年前的魔法少女嗎?”鎏輕聲發問。
“不錯。”符綾微笑,“魔法少女……在那時,人們還稱她們為‘仙子’。不止她一人,無數魔法少女將生命永遠留在了這片山地……倖存之人於此建立隨雲宗,代代守護這座山脈。”
原來這座道觀,竟揹負著如此往事……
但鎏仍不明白,符綾為何突然對她說這些?
“……妖魔、孽物、山中生靈,以及那些犧牲的魔法少女,她們的血肉與力量滲入大地,在這山底交織……最終竟化作靈髓礦脈。”
符綾笑容微深,目光落回鎏的臉上。
“山中草木受靈髓滋養,生長得遠比外界茂盛……而這靈髓,也隨著水土,融入漫山遍野的綠意之中——融進草葉,融進桂花,融進稻米。”
符綾的聲音好似冷了幾分。
靈……髓。
伊普西龍結晶。
原相棱可是頭部的以太工業企業,鎏自然深知這種礦物的關鍵性質——
她心中一沉,低頭看向杯中殘酒——原本清澈的液色,在月光映照下,竟逐漸轉為一片血紅。
“百年了……隨雲仙子設下大陣已有百年。隨雲宗,也已百年未見活著的孽物現身。”
符綾的嗓音忽然覆上一層冷意。那股寒意滲進鎏的心口,讓她瞬間臉色煞白——
“錚——!”
寒光乍現,一柄利劍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符綾手中!劍尖如電,倏忽已指至鎏的鼻尖之前!
夜幕之下,符綾眼中與髮梢竟泛起瑩瑩白光——一直藏在笑顏之下的敵意,隨以太光芒一同亮起——
符綾,竟是一名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