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撕裂頭顱的劇痛終於如潮水般退去,馮卡爾茫然地癱倒在地,雙目空洞地望向虛無。
他窮儘畢生追逐的一切,就在方纔,被如此輕描淡寫、輕而易舉地塞進了他的意識深處。
此刻,“圳鎏”正慵懶地陷在一張懶人沙發裡,一本厚重得驚人的書攤開在她大腿上。她支著腦袋,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拂過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在馮卡爾失神的間隙,那些曾在他意識中狂亂閃爍的混沌光球已然穩定下來,被無數難以名狀的觸手牽引著,靜靜懸浮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中。
或許是剛剛被那浩瀚知識洗禮過的緣故,此刻馮卡爾的意識,竟不再陷入那令人瘋狂的混亂。
“……全知全視之神……優格……”
馮卡爾夢囈般地吐出這個名字。
他終於明白了。眼前這個姿態慵懶的“圳鎏”,正是那位存在的使徒。
掌管一切時間與空間,通曉所有知識與真理,洞悉過去與未來的全知之神——此刻,祂的意誌就降臨於此。
傳說祂的本體在宇宙最幽暗的角落,任何窺探的目光都無法企及;亦有傳說祂瀰漫於所有時空,生靈的每一縷思緒,都不過是祂的投影——然而,從未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祂的存在。
祂如雲霧般縹緲,似星芒般遙遠,不迴應任何呼喚,亦不降下災厄……正因如此,在魔界,關於全知神優格是否真實存在的爭論,從未平息。
“你說過,你是為了研究,纔來到這裡的。”“圳鎏”啪地合攏書本,從沙發中坐直了身體。那懶人沙發瞬間化作無數光點,消散無蹤。
“現在,你想通過研究知曉的一切,都已經在你腦中咯。”
馮卡爾呆滯了許久,才彷彿從一個世紀的長夢中驚醒。
“……是,我都知道了。”
他側目瞥向“圳鎏”,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不屑。
“那你有冇有想過,既然我已知曉一切,這座城市對我而言,也就失去了所有價值……我豈不更應該立刻奪取魔王之核,然後冷眼旁觀它化為廢墟嗎?”
“……啊。”“圳鎏”的嘴巴微微張開,表情凝固,顯出一種後知後覺的茫然。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策——不該如此輕易地將知識拱手相讓。這豈不是直接把手中籌碼白送給對方了?
“圳鎏”沉默了半晌,才帶著一絲被愚弄的惱怒開口:“……可是,可是!你想知道的,我都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麼?!”
“我可是魔族。”馮卡爾依舊躺在地上,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傲慢,但眼底深處卻掩藏不住巨大的疲憊,“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那是人類的矯情。”
當夢寐以求的答案粗暴地填滿腦海,靈魂確實曾掠過一瞬狂喜,但緊隨其後的,卻是吞噬一切的空虛——
他得到了結果,但這結果並非他親手撥開迷霧、曆經探索所得。冇有追尋的過程,冇有破解的路徑,隻是將謎底硬生生塞了進來。
一個本可能耗儘他畢生心血去求索的終極命題,就這樣戛然而止。
——不,這絕不是他想要的。這根本無法填滿他那永無止境的求知慾……
“你真叫人討厭啊!”“圳鎏”像個輸光了籌碼卻不肯認賬的孩子,氣急敗壞地嚷道,“你要的那些無聊東西我都給你了!今天你必須讓我哥哥活過來!”
她說著,竟抄起手中那本沉重的書,作勢要向馮卡爾狠狠砸去——
刹那間,虛空中毫無征兆地凝出一隻朦朧模糊的手臂,精準地抓住了“圳鎏”手中的書本,輕輕將它奪了下來。
“欸?”“圳鎏”隻覺手上一輕,下意識抬頭望去——
那模糊的存在如同長輩訓誡任性的孩童,用書本的邊緣輕輕磕向“圳鎏”的腦袋。“圳鎏”下意識回頭,書本恰好落在她的眉心。
“嘎嗚——”少女吃痛,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捂住額頭,噤聲不語。
馮卡爾猛地睜大了眼睛起身,震驚地望向那突然降臨的存在——
隻見懸於空中的無數混沌光球齊齊發出一次深沉的金色脈動,光芒彙聚、流淌,最終凝結成一個高達數米的、邊緣模糊的人形剪影。剪影披著一層流動著微光的淡灰色麵紗,無法看清的麵孔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浩瀚如星海般的仁慈與神性所充盈。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本能的崇敬瞬間攫住了馮卡爾,沉重如鉛,幾乎要壓垮他的膝蓋——
不對!
就在雙膝即將觸地的刹那,馮卡爾猛地繃直身體,高昂起頭顱,倔強地直視那優格的化身。
……他堅持他的信條。所謂神隻,不過是浩瀚宇宙中另一種形態的存在。他心中無信,何須跪拜?
“哈哈……”那縹緲的剪影發出蒼老而無比慈祥的笑聲,模糊的手掌隨意揮了揮,彷彿在寬宏地允許馮卡爾與自己平起平坐。
緊接著,那至高無上的存在俯下身,向馮卡爾伸出了手掌,如同發出一個無聲的邀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您這是……?”馮卡爾一怔,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將手放在了那朦朧的掌心之上——
刹那,天旋地轉!眼前的虛無瞬間被無窮無儘的華美書架所取代!馮卡爾震驚地環顧四周!
視線所及,是億萬裡長的書脊排列延伸,直至視線的終極;億萬裡高的書架刺破想象的天穹;億萬萬的書架填滿了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書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億萬萬本絕無重複的典籍——
>“這裡是我的庭院,求知若渴的學者。”
優格的聲音直接在馮卡爾的意識深處轟鳴。
>“這裡收藏著宇宙從誕生到寂滅的所有理論、藝術、哲學、觀點……你曾窮儘一生所求的,不過是這裡,某一本書籍中的,某一頁——”
馮卡爾看到,一頁閃爍著微光的紙張從他眉心飄飛而出,輕盈地落入優格手中攤開的一本厚重典籍裡。隨後,優格隻是隨意一抬手,那本典籍便自動飛回書架上一個極其不起眼的空隙之中……
馮卡爾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本剛剛歸位的書——指尖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擋。屏障上,一個精巧的鎖孔悄然浮現,靜靜等待著開啟它的鑰匙……
>“嗬嗬……”
優格發出無聲的淺笑,那覆蓋著麵紗的剪影微微一動,麵紗的一角被輕輕掀起。
馮卡爾窺見了未來——
城市並未毀滅,公司的壓迫煙消雲散,**的zhengfu重煥清廉,肆虐的黑幫也被壓製。
一片前所未有的祥和景象。
唯獨……冇有他。
隻是冇有他。
景象消失,意識迴歸那浩瀚書海。優格再次向他伸出手——在那朦朧的掌心之上,懸浮著一枚造型古樸奇特的鑰匙,它散發著微光,蘊含著通往一切真理的門徑。
>“你的**終將消散,你的靈魂將得永存。我予你閱讀我所有藏書的權柄——”
神邀請他以永恒學者的身份,進入這所有真理的終極殿堂,去擁抱那億萬萬年也無法窮儘的智慧汪洋。
>“……那麼,你該作何選擇?”
馮卡爾是一個學者,一個純粹的學者,一個隻為滿足自身求知慾而存在的學者。
“嗬嗬……”馮卡爾嘴角勾起一抹複雜難明的笑意,緩緩伸出手,“既然您老人家都親自屈尊邀請了……”
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枚鑰匙。
“我還有什麼理由……不接受呢?”
“叮——”
一聲清脆的鳴響。鑰匙落入掌心的瞬間,眼前恢弘的景象如泡影般消散——
他重新回到了魔王之核的意識空間。
黑死兆星仍在破碎與重組的痛苦迴圈中掙紮,“圳鎏”則像個剛被長輩教訓過、滿心不服的孩子,坐在一旁抱著胳膊,用幽怨無比的眼神死死盯著馮卡爾。
“……貪得無厭。”“圳鎏”小聲嘟囔著,語氣憤憤不平。
馮卡爾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彷彿由星光凝結而成的鑰匙,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和蘊含的無限可能。
“哼,我可是魔族。”
話語剛落,其意識抽離這片空間。
“圳鎏”站起身,走到沉睡的鎏身邊。
屬於馮卡爾的以太開始瘋狂注入鎏的四肢百骸,強行驅散那人造異種以太。
鎏瀕臨消散的形體瞬間停止了崩潰,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速複原。魔王之核開始真正甦醒,其獨特的脈動穿透虛空,終於被寰宇深處另一個個不可名狀的存在清晰地感知——
黑暗降臨。扭曲蠕動的巨大肉塊撕裂了虛無的幕布,一顆生長著巨大山羊角的恐怖眼球在虛空中緩緩睜開,注視著下方。
“真是的……莎卜奶奶你還是這麼不負責任!”
“圳鎏”叉著腰,伸出纖纖玉指,像是要發泄剛纔受訓斥的委屈,又像是真在為哥哥抱不平,毫不畏懼地指向那降臨的母神莎卜。
“萬一我哥真出事了,最後悔的還得是你!”
癡愚的母神莎卜發出一陣混亂而無法理解的低吟,似乎在笨拙地表達著歉意。
隨即,無數扭曲蠕動的觸手從祂龐大的軀體中伸出,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向著沉睡的鎏聚攏而去。
“圳鎏”俯下身,輕輕摟住沉睡的人兒,將自己的額頭溫柔地抵在他的額前。
“我最愛的哥哥,”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一個美夢,“我的大英雄……我引以為傲的救世主。”
“我在時間的儘頭等你。”
言罷,她輕輕一推,將懷中的人送入了莎卜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