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吟走了。那枚刻著“念”字的玉佩在我手心裏,很小,很輕,但很沉。我不記得她為什麽把它給我,也不記得她說的話——“等你想起一切的時候,再還給我。”但我記得她的名字。蘇晚吟。京城大學考古係博士。發了三篇頂刊。這些是記憶還是別人告訴我的?分不清了。
我試著在腦子裏翻那些東西。地層學。墓葬形製。論文的章節。翻不到。像是有人把書從書架上拿走了,書架還在,但書沒了。我知道那些位置應該放著什麽書,但書沒了。我試著寫點什麽。從揹包裏翻出筆記本,翻開,拿起筆。筆尖按在紙上,停了一下。寫什麽?寫我的名字。陳序。陳字怎麽寫?左邊是阝,右邊是東。東字怎麽寫?橫、豎、橫折、橫、豎、撇、捺。我寫完了。看著那個字,筆畫是對的,但字是歪的。橫不平,豎不直。捺收得太急。這是習慣。蝕夢者抹不掉的習慣。
我又寫了一個字。序。廣字頭,下麵一個予。予字怎麽寫?橫撇、豎鉤、橫、橫。寫完了。兩個字排在一起——陳序。我的名字。我認識這兩個字,知道它們是我的名字,但不記得是誰給我起的,不記得第一次寫它是什麽時候。它隻是在那裏。像一塊碑,刻著我的名字,但我不記得立碑的人。
蘇晚吟回來了。她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我寫的字。“橫不平,豎不直,捺收得太急。這是你寫字的方式。改不掉。改了三年,還是這樣。”
“你見過我改?”
“見過。周老師讓你改的。他說,字如其人,字都寫不正,怎麽做學問?你改了三年,還是沒改過來。”她蹲下來,從地上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她的字很小,很密,每一個筆畫都很規矩,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蘇晚吟。京城大學考古係博士。發了三篇頂刊。”她寫完了,把筆放下。“這是記憶。你的字是習慣。蝕夢者能抹掉記憶,抹不掉習慣。你的字還在,你就還在。”
我看著紙上那兩行字。她的字,我的字。她的字是規矩的,我的字是歪的。規矩的可以學,歪的改不掉。因為歪的纔是自己的。
阿豪端著碗走過來,碗裏是稀粥。“哥,喝點。”我接過來,沒喝。“阿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在幹什麽?”
“挖墳。”他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不對,是挖墓。你拿著洛陽鏟,在墓道裏刮土。颳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鏟都看半天。我問你挖什麽,你說挖真相。我說真相能挖出來嗎?你說能。挖出來就在那裏。誰都抹不掉。”
“我說過這話?”
“說過。在磚窯裏。周老師剛走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下去,“你說了這句話,就回墓裏了。”
我記不起磚窯,記不起周老師,記不起回墓裏的事。但我記得洛陽鏟。鐵的,半圓形的鏟頭,鋼口很好。握在手裏,沉甸甸的。鏟頭刮在土上,沙沙響。這個聲音,我記得。不是記憶,是習慣。手上有繭,握鏟磨出來的。蝕夢者能抹掉記憶,抹不掉繭。
蘇晚吟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我幫你檢查一下。”她把筆記本翻開,筆夾在指縫裏。“你記得地層學的原理嗎?”
“不記得。”
“記得墓葬形製的分類嗎?”
“不記得。”
“記得論文的格式嗎?”
我沉默了一下。“第一章,緒論。第二章,文獻綜述。第三章——”停了。第三章是什麽?方**?還是材料分析?不記得了。
“第三章是材料與方法。”蘇晚吟替我說了,“你寫了三個月。被否了。改了兩次,還是被否。第三次,周老師說,你的方法沒問題,但你的材料太老了。你需要一手資料。”
一手資料。這個詞,我記得。不是記憶,是感覺。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裏劃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滅了。
“這是暫時性的。”蘇晚吟的聲音很輕,“你的記憶還在,隻是……亂了。像是地層被擾亂了。最底層的到了上麵,最上層的到了下麵。需要時間重新整理。”
“如果我的記憶沒了,我還是我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豪的粥涼了,久到火把燒得劈啪響,久到礦道裏的風停了。“不知道。”她終於開口了,“但你的習慣還在。你的字,你的繭,你握鏟的方式。這些不是記憶。這些是你。蝕夢者抹不掉你。”
她走了。礦道裏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但比平時快了一些。
阿豪蹲在我麵前,把碗端起來,遞到我手裏。“哥,你是你。就算你把所有知識都忘了,你還是那個會幫我擋僵屍的人。”
“我幫你擋過僵屍?”
“擋過。在磚窯裏。那隻屍解仙撲過來,你一鏟子打飛了。你說,別廢話,跟我走。”他笑了,“你說話的時候,手在抖。但你擋在前麵。”
我不記得磚窯,不記得屍解仙,不記得那鏟子。但我記得手抖的感覺。握著鏟子,手在抖,但不能鬆。鬆了,後麵的人就沒了。這種感覺,不是記憶,是本能。蝕夢者能抹掉記憶,抹不掉本能。他抹不掉我的手抖,抹不掉我不鬆手。
“哥,你還記得你論文被否了幾次嗎?”
“三次。蘇晚吟說的。”
“那你記得你論文寫了什麽嗎?”
“不記得。”
“那你還寫嗎?”
我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繭,握筆磨出來的。握著筆,在紙上寫字。字是歪的,橫不平,豎不直,捺收得太急。改了三年,沒改過來。這是習慣。不是記憶。
“寫。”我說。
阿豪笑了。“那就行。”他端著碗走了。熒光黃的製服在礦道裏一閃一閃的。
我翻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寫。寫什麽?寫我的名字。陳序。左邊是阝,右邊是東。東字怎麽寫?橫、豎、橫折、橫、豎、撇、捺。寫完了。字是歪的。橫不平,豎不直。捺收得太急。我又寫了一遍。還是歪的。又寫了一遍。還是歪的。改不掉。改了三年,改不掉。那就別改了。
我合上筆記本。把筆夾在扉頁裏。蘇晚吟的玉佩還在手心裏,很小,很輕,但很沉。她說,等你想起一切的時候,再還給我。也許想不起來了。也許永遠想不起來了。但玉佩還在。她說過的話還在——“你的字是習慣。蝕夢者能抹掉記憶,抹不掉習慣。”
我攥著玉佩。它在發熱。不記得她為什麽把它給我,但記得她給我的時候,手在抖。和我的手一樣。抖了,但沒鬆手。
阿豪又回來了。他站在我麵前,手裏拿著一樣東西。保溫箱,塑料殼的,蓋子變形了,關不嚴。他把保溫箱放在我麵前。“哥,你還記得這個嗎?”
我看著保溫箱。不記得。但上麵有劃痕。很多劃痕,一道一道的,從蓋子的左邊劃到右邊,密密麻麻的。“這是你的錨點?”我問。
“不是。是你的。”他蹲下來,指著保溫箱蓋子上的一道劃痕,“這道,是你在磚窯裏劃的。你拿洛陽鏟敲了一下,蓋子磕在石頭上,劃了一道。你說,這箱子質量不錯,摔不壞。”他又指了一道,“這道,是在河道裏劃的。你背著箱子跑,摔了一跤,箱子在地上拖了幾米,磨了一道。你說,還能用。”又指了一道,“這道,是在礦道裏劃的。你把箱子放在地上,被石頭砸了一下,砸出一道印。你說,沒事,還能裝東西。”
他一道一道地說。說了很久。每一道劃痕,他都記得。我不記得。但我記得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在抖。和我手抖的時候一樣。抖了,但沒停。
“哥,你不記得沒關係。我幫你記著。”他把保溫箱蓋上,蓋子合不嚴,裂了一道縫。但沒壞。還能用。
我靠在石壁上,手裏攥著玉佩,保溫箱放在腳邊。腦子裏空空的,但手心裏是熱的。阿豪的聲音還在礦道裏回蕩——“你是你。就算你把所有知識都忘了,你還是那個會幫我擋僵屍的人。”
我不記得自己擋過僵屍。但我記得手抖的感覺。握著鏟子,手在抖,但不能鬆。鬆了,後麵的人就沒了。這種感覺,不是記憶。是本能。是改不掉的。和我的字一樣,橫不平,豎不直,捺收得太急。改了三年,改不掉。那就別改了。
蘇晚吟又回來了。她站在我麵前,手裏拿著筆記本,翻開。“你寫的。”她把筆記本遞給我。我看了一眼。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像是寫的時候很認真。“我叫陳序。考古係研究生。我學考古,是因為我想知道父親留給了我什麽。”我看了很久。“這不是我寫的。我的字是歪的。橫不平,豎不直。”“這是你三年前寫的。”她的聲音很輕,“那時候你的字還是正的。後來寫多了,寫急了,才變歪的。”她把筆記本合上。“你變歪,是因為你想寫得快。寫得快,是因為你想記住的東西太多。記太多,手就跟不上了。手跟不上,字就歪了。”她看著我。“你歪了三年。沒改過來。是因為你從來沒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