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燙醒的。
玉佩貼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被烙鐵摁了一下,疼得我直接從床上彈起來。低頭一看,那塊青白色的玉料變成了暗紅色,表麵隱隱發光,熱度透過衣服燙得麵板發紅。
我顧不上穿鞋,掀開帳篷簾子衝出去。
天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像有人把一整盆血從天上澆下來——整個天空都是暗紅色的,濃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漿。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要貼到地麵,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被燒焦的傷口。
月亮掛在天上。
血色的。
不是月食那種暗紅色,是鮮紅的,像是被誰用刀割開了動脈,血珠掛在半空中,隨時會滴下來。
我站在原地,仰著頭看那輪月亮,腦子裏一片空白。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本能。就像老鼠看到蛇會僵住,鳥聽到鷹嘯會發抖。我的身體在告訴我:跑。但我的腳動不了。
“這……這是什麽……”身後傳來孫哲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轉過頭。營地裏的人都出來了,站在帳篷前麵仰著頭看天。徐磊叼著煙,煙灰掉了一身都沒察覺。劉洋拿著手機對著天空拍照,手指在發抖。守夜的民工蹲在地上,抱著頭,嘴裏念念有詞。
周老師站在最前麵,背對著所有人,仰頭看著那輪血月。他的背影很直,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所有人!”他突然轉身,聲音大得嚇了我一跳,“收拾東西!能帶的帶上,帶不下的扔掉!五分鍾之內,全部上車撤離!”
“周老師,不至於吧——”徐磊的話還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雷聲。不是爆炸聲。
是某種生物的嘶吼。
那聲音從地下傳上來的,帶著泥土的震動,悶雷一樣滾過地麵。我能感覺到腳底的碎石在跳,帳篷的支架在嗡嗡響。那聲音裏有什麽東西——不是單純的嚎叫,是有內容的。我聽不懂,但我的骨頭聽懂了。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恐懼。
“那是什麽?!”劉洋的聲音尖得變了調。
“別管是什麽!”周老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跑!現在就跑!”
營地瞬間炸了鍋。所有人都在跑,往車裏塞東西,往身上背揹包。有人把文物登記表扔了一地,有人抱著陶罐不知道該怎麽辦,有人直接癱在地上站不起來。
我站在原地,玉佩貼在胸口,燙得我齜牙。
不是普通的發熱。它在回應什麽。
我低頭看,玉佩表麵的暗紅色光芒在跳動,一明一滅,像是心跳。每一次明滅,那股熱量就往我骨頭裏鑽一寸。手腕上的麵板已經開始起泡了——被燙的。
但我摘不下來。
繩子像是長在了脖子上,玉佩像是焊在了麵板上。我拽了兩下,疼得眼前發黑。
“陳序!”周老師衝過來,看到我手上的玉佩,臉色變了,“你——它——”
“摘不下來了。”我說,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他盯著玉佩看了兩秒,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別管了,先走!”
我被他拽著往車的方向跑。身後有人在喊“手機沒訊號了”,有人在喊“GPS也失靈了”,有人在喊“車發動不了”。
最後一句話讓所有人停住了。
營地唯一的那輛皮卡,發動機吭哧吭哧響了兩聲,然後徹底熄火了。儀表盤上的燈全滅,像是被什麽東西抽幹了電。
“電瓶壞了?”徐磊的聲音。
“不是電瓶。”司機是個當地雇的民工,聲音在發抖,“全車沒電。像是……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周老師鬆開我的手腕,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暗紅色的月光照在他臉上,我第一次覺得他老了——不是五十多歲的那種老,是幾千年的那種老。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來不及了。”他低聲說。
“什麽來不及了?”我問。
他沒有回答。
遠處的嘶吼聲又來了。這次更近,更響,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質感——不是空氣在震動,是地麵在震動。有什麽東西在地下移動,很大,很快,正在往我們這邊來。
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搖晃,是有節奏的震動。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走路。
不。不是走路。是爬。
從地底往上爬。
“周老師!”徐磊的聲音完全變了,不再是那個趾高氣昂的博士學長,隻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我們怎麽辦?!”
周老師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對所有人。
“往東走。”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穩,“東邊五公裏有個村子,那裏有地窖。躲進去,天亮之前不要出來。”
“你呢?”我問。
“我帶你們走。”他沒看我,眼睛盯著墓坑的方向,“快!”
所有人都開始跑。往東,往那個方向跑。沒有人回頭看墓坑,沒有人問為什麽。恐懼是最好的驅動力。
我也在跑。但我回頭了。
墓坑的方向,暗紅色的月光照在挖開的填土上,像是潑了一層血。那四根銅柱露在外麵,上麵的鎖鏈紋在手電筒的餘光裏一閃一閃——不,不是在反光。是在動。
鎖鏈在動。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下麵拽它們,一圈一圈地收緊。銅柱在微微傾斜,往棺槨的方向倒。
玉佩燙得我幾乎握不住。我低頭看了一眼——上麵的古文字在發光,一個一個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用火筆一個一個地描。
不是所有的字。隻有兩個字。
“歸”和“墟”。
我認識這兩個字了。
不是因為我學會了古文字。是因為它們在告訴我。像是有人把這兩個字的含義直接塞進了我的腦子裏——不是“百川歸流之處”,不是“萬物終結之所”。是更直接的東西。
歸墟。
歸處。
虛無。
一切開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玉佩在阻止我跑。它燙得我整條手臂都在抽搐,像是在說——你不能走。你得留下。你得看著。
“陳序!!!”
周老師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很遠,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裏。
我抬起頭,想回答他。
然後我看到了。
墓坑的方向,地麵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地震那種裂縫。是整齊的、筆直的裂縫,像是有人用刀在土地上劃了一刀。裂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和天上的月亮一模一樣。
從裂縫裏,伸出了一隻手。
不是人手。是骨頭。白得發亮的骨頭,上麵還掛著幾縷幹枯的黑色組織。手指骨節很長,指甲是彎曲的,像是爪子。
那隻手抓住了裂縫的邊緣。
然後——
嘶吼聲從地底炸開。
這一次我聽清了。不是嚎叫,是語言。不是人類的語言,但我聽懂了。
它在說:“我回來了。”
玉佩在我胸口炸開一團白光。
然後,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我聽到了兩個聲音。一個是周老師的,他在喊:“陳序!別碰那枚玉佩!”另一個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冰冷得像是在冰層下麵封了幾千年:“找到你了。”我不知道它在對誰說。但我醒過來的時候,墓坑邊上站著一個人。不是考古隊的任何人。他穿著黑色的袍子,站在裂縫邊緣,低頭看著我。月光照不到他的臉,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血紅色的。和月亮一個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