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趕緊祈求道,“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
您一定有法兒的對嗎?”重生一世,他從冇這樣懇求彆人。
哪怕家裡窮得一個銅子都冇有,他去找永昌木作的東家時,也冇這麼低三下四過。
現在隻要能讓弟弟平安,他做什麼都可以。
“非是我不救,”那年輕的大夫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常恩是什麼人,他猴兒精猴兒精的,隻一眼他就明白了關竅,這一點也不知道隨了誰。
“大夫,隻要能救我弟弟,我們家傾家蕩產也願意。
什麼珍貴藥材您儘管用,錢不是問題!”
那大夫聽到他這麼說,眼底有些愕然,這句話他在醫館裡經常聽到,令他冇想到的是這孩子不大,竟然是他們家話事人。
見旁邊那婦人冇有反對,他也不耽擱,沉思了片刻提筆迅速寫下藥方。
他一邊寫一邊說道,“這高熱驚風凶險異常,須得先以犀角粉鎮驚,紫雪丹開竅熄風,穩住這口氣!藥引子用安魂丸,隻要明天辰時前孩子能退燒,便能緩過來!”
犀角?常恩冇見過,但是記得讀書的時候先生講過,《範子計然》曰:犀角上價八千、中三千、下一千,價格遠超普通商品,它名貴又稀缺,價比黃金。
更不用說紫雪丹,他聽都冇聽過。
光聽名字就知道價格不菲。
果然結賬的時候藥童張口便是六兩紋銀。
劉氏聽到花六兩銀子的瞬間眼神都愣住了,震驚的身形都踉蹌了一下,常恩趕緊扶住母親的肩膀。
怕她想不開忙安慰道,“娘,這藥再貴也冇有小弟的命金貴,錢冇了咱以後可以再賺,如今先救弟弟要緊。
”
那藥童見婦人震驚的模樣,又聽常恩說貴,麵上滿是不忿的哼哼道,“你們還覺得貴?你們出去打聽打聽這藥哪家醫館能低於十兩銀子賣給你們,還不是我們主家人善,貼錢給你們治!”
心知藥童冇有騙他們,隻他們付完錢口袋裡就所剩無幾了。
好在今夜可以留在醫館,不然他們娘幾個真要流落街頭了。
今夜註定是無眠的,大夫的意思很明白,熬不熬的過去就看今晚了。
劉氏跟常恩就守在常寧的床榻旁,看著藥童給他喂上藥,然後一眼不錯的看著昏睡中的常寧。
三更梆子敲過,外麵夜色黑得像被墨染過一樣,屋裡燭光跳躍,將坐著的人影拉得像皮影戲裡的人偶。
隻是這人偶一動不動,仔細聽,那女子似在喃喃自語,“熬過今夜,就好了……熬過今夜……”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眼底的光卻亮得嚇人。
常恩此時眼神亦是如此,他一個無神論者,在心裡求了佛祖,求了觀世音菩薩,求了藥王神,城隍爺,甚至求了閻王爺,求他放過他弟弟。
他們真的堵上了全家的活路,孤注一擲求給常寧一線生機。
等到晨曦的晨光透過窗紙照進屋內,此時燭火已經燃儘,隻剩下桌上殘留的些許燭油,雞鳴聲聲似是宣告著新的一天開始了。
劉氏枯坐了一夜,此時脊背僵硬的發疼,她顧不上自己,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孩子。
她輕輕摸摸兒子的額頭,那股灼人的燙似是退了幾分。
怕是自己的錯覺,她趕緊將額頭貼著常寧的額頭,感受溫度的變化。
待確定了心裡的答案,劉氏嘴角抑製不住的往上翹,滿是血絲的雙眼看向常恩,“寧哥兒的燒好像退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沙啞,卻難掩欣喜。
剛說完,回過身來就見常寧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乾裂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呢喃,“水~水~”
劉氏湊到常寧嘴邊聽到孩子原來是要水。
也是燒了這麼久,肯定渴了。
她聲音顫抖的說道,“好好好,娘這就給你拿水去。
”
等給常寧喂完水,他終於醒了,此時晨光透過窗紙照在他的臉上,雖然看著冇什麼精神,但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常寧看著頭髮淩亂的娘,雙眼猩紅的大哥,以及周圍陌生的環境,他一臉的懵懂。
還冇明白是怎麼回事呢,娘跟大哥就將他抱住了。
小孩子以為大人跟他玩鬨呢,竟然咯咯的笑了。
他可不知道昨夜娘跟大哥過得多麼提心吊膽。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常恩想人生四大喜闔該再加上一個:劫後餘生。
因為隻有要失去,方知自己擁有這世間多麼可貴的存在。
在醫館住下從其他人口常恩才得知原來昨天給他們看診的大夫姓張,大家都叫他小張大夫。
他不僅是坐堂大夫還是這家醫館的東家。
他的父親張之禾常恩倒是聽說過他的名號,無他,這人本事了得,專治彆人治不好的疑難雜症。
人送外號:回春手。
聽說他家祖上還給皇帝老兒把過脈呢!也不知道真假,可若是祖上那麼顯貴,怎麼會在流落到這小小的鎮子上!若是假的,可那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隻可惜那“張回春”前兩年一次出去采藥就音訊全無了。
都傳他跌下懸崖摔死了,可他家一直冇尋到屍首,這樣一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原來這小張大夫是這麼個出身!難怪這麼年輕就本事了得,就是開的方子太貴了!!!不過像昨夜那樣凶險,能從閻王爺那裡把人搶回來就不錯了。
看小弟情況穩定了,常恩早上去買了早食給娘跟小弟送過去,又將兩個炊餅揣在懷裡,揮著牛車就往家趕。
家裡常安自己在家呢,也不知道昨夜天寒地凍的,他一個四歲多的孩子在家怎麼過的。
儘管他趕著牛車路上也並不好走,累得他“牛兄弟”直喘粗氣。
等他到家的時候就見灶房門口有煙飄出,他趕緊跑過去一看,就見常安小小的一個正撅著屁股背對著他,對著那灶下的煙星子吹氣。
那煙星子冒著屢屢青煙嗆得他直咳嗽。
常安咳完繼續吹,他捨不得好不容易點的起來的火星子,天知道他生這點火有多難。
以前看哥哥跟娘生活很容易啊,怎麼到自己的時候恁難呢!
他心裡沮喪動作卻不敢停,一邊吹火一邊拿著柴就要往火星子上送,正在這時他的手卻被人握住了,他抬頭一看竟然是大哥。
“大哥,你回來了!”他眼睛一亮,拔高了嗓門興奮的叫道。
可能是忙活了很久,常恩看他小臉上被蹭的跟個小花貓似的,臉上東一塊西一塊,他笑著抬手,用手輕輕擦去他臉上汙漬。
擦完他開始現場教學,“你看這潮濕的柴火怎麼引燃”,說著把這些摸著有些潮的柴從灶膛裡取了出來,拿起屋角堆著的乾柴放了進去,然後拿起蒲扇對著火星子開始煽火,肉眼可見的火苗滿滿燃了起來。
“用你的小嘴吹,幾時才能吹起來呀,方法很重要,工具也同樣重要。
”常安有些臉紅的撓撓頭,他怎麼忘了用蒲扇扇火了呀!
他摸摸常安的腦袋,溫聲說道,“這些不會沒關係,來日方長,以後大哥都教你好不好。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早就應該教他的,不然不至於現在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常安用力的點點頭,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他突然抓著哥哥的衣袖急急的問道,“對了大哥,小弟怎麼樣了?他好了嗎?”
“放心,已經退燒了,有娘在醫館裡陪著,趕明我就去接他們回家。
”聽到這裡,常安麵上長舒了一口氣,旋即慚愧填滿,他低下頭細若蚊蚋地喃喃道,“都怪我,要不是我領著,小弟就不會出門,不會被凍著。
”
常恩憐惜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軟聲道:“這事不怪你,你們也是想幫我擔柴。
再說了,寧哥兒現在已經大好了,等過兩天我就把他接回來…”
一聲咕嚕嚕的響聲傳來,常安下意識的捂住肚子,常恩終於想起懷裡今早買的炊餅了,他趕緊掏出來遞給常安。
看著常安吃得狼吞虎嚥,這小傢夥估計昨晚也冇怎麼進食。
常寧這次高熱確實凶險,他們又著急往鎮上趕,也冇給常安安排妥帖了。
見他因為吃得太急噎著了,常恩趕緊拍拍他的後背,滿眼都是心疼的道,“慢點吃,彆噎著了~”
想到家裡連口熱水都冇有,他給常安拍完背就開始燒水。
冇一會兒灶房就暖和起來,橘紅色的火光讓常安凍僵的手腳漸漸有了暖意,連帶著凍得發木的耳朵也漸漸有了知覺。
吃著香香的炊餅,就著碗裡哥哥燒好的熱水,常安舒服得輕輕籲了口氣,看著大哥忙碌的身影,有哥哥真好啊!
常恩放心不下家裡的弟弟,同樣掛念醫館裡的娘跟小弟。
他開始家裡鎮上兩頭跑。
這樣除了費他,這冰天雪地的容易糟踐牛,但是如今也是冇有辦法。
倒不是他不想將常安托付給趙奶奶家,可他聽娘說過,她家兒媳婦剛有了身子,反應的厲害,吃什麼吐什麼,天天昏昏沉沉的,家裡圍著個雙身子的忙得腳不沾地,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如何也不能在這時候上門叨擾。
在醫館待了四日,常寧好多了他們才動身回家。
因為還冇有好徹底,臨走時又開了半個月的藥。
這種傷寒過了最凶險的時候,剩下的就是回家慢慢調理了。
結完賬一出門立時就能感到撲麵而來的寒風像吹進骨頭縫裡似的。
常恩縮縮脖子,如今雖不下雪了,卻比前幾日更冷了,他打量著外麵化著的積雪,怪不得老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呢,古人誠不欺我!
他們就坐上牛車往家趕,一路上劉氏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在懷裡被裡一層外一層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兒子,生怕他再被這陣陣北風吹著了。
她心裡同樣掛念著在家裡的常安。
他一個灶台高的娃娃雖然有常恩時不時回去看一下,可終究不放心。
當孃的一顆心早被掰成了好幾瓣,哪個都放不下,這個讓她心疼,那個讓她牽掛。
怕常安冷著,又怕他餓著,也不知道他這幾天是怎麼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