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
昌和十一年
春寒未消,李家河村的河麵還帶著涼意,一個穿著灰褐色粗布麻衣的瘦削少年卻已經下了水。
漁網沉甸甸墜在手裡,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網魚,不止是餬口,更是他讀書進學、改門換庭的希望。
隨著漁網被全部拽到岸上,就見不大的漁網裡竟然網住了十幾尾魚,個頭還都不小,大的足有六斤的樣子,小的看著著也有兩三斤,這些粗粗一算也大幾十斤了,少年唇角噙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不枉他辛苦了幾天改良的漁網,確實效果不錯。
“哇,大哥你好厲害!”河岸邊一個臉蛋子曬得通紅,梳著朝天辮的小娃拍著手歡呼道。
“大哥厲害!”
他身旁另一個身量稍高一點小娃娃也興奮的捧場。
見哥哥上岸,兩個娃娃一邊一個環抱著少年的左右腿,齊齊抬著紅彤彤的小臉蛋望向少年,那眼裡滿是要溢位來的仰慕之情。
小娃娃們可不懂什麼阿諛奉承,一切全自真心。
他們打心眼裡兒裡覺得哥哥無所不能,有大神通,冇見誰一次打這麼多魚,而且哥哥力氣真大,拉的一點兒也不費勁兒。
要說神通顯然有些過譽了,不過少年在力量上確實有些天賦異稟。
說來這少年不是彆人,正是從現代胎穿而來的李群唯,到了這一世,他成了李家河村的少年李常恩,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年郎。
剛穿來的時候他也慌的很,好在彼時在娘肚子裡,不然他那一副見了鬼的模樣被人瞧見了,肯定要將他當精怪給燒死了。
在娘肚子裡發現自己冇喝孟婆湯後,他震驚過後是發自內心的竊喜,老天爺對他可真是厚愛,誰有那福分還能活兩世,這狗屎運還讓他攤上了,這白撿的人生可全是賺的呀,莫非是覺得他英年死於一場車禍太可惜,老天給他找補找補?總之,隻要能活著就好,不管活在什麼時代都值了。
自此以後他安心在娘肚子裡待著,直到十個月後呱呱墜地,那段時間他也冇閒著,聽著家人的談話,他慢慢瞭解到自己穿越到了曆史上聞所未聞的一個朝代:大梁朝。
而他投身的是大梁朝一戶普通再普通不過的農家。
不同於前世父母早喪,靠爺爺奶奶拉巴著長大,這一世他有愛他的爹孃,爹是木匠,娘是織女。
爹老實話少,娘精明能乾。
這一世穿來幾年後,娘又陸續給他添了兩個弟弟,名喚常安,常寧,正是此時左右硬控住他腿的兩個奶娃娃。
他低頭看著弟弟們,嘴角不自覺翹起,這倆小傢夥是今天除了捕魚以外,他的唯二的任務了,他得照顧幼弟。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兒,娘要織布,這倆小搗蛋若是在娘身邊,娘一日辛苦趴在織機上費的功夫又要付之東流嘍。
“哥哥讓你們看著的木桶呢,有冇有看住啊?”
“看住啦,看住啦。
”兩哥兒倆一聽,趕緊鬆開哥哥的腿顛顛兒的跑到木桶旁邊一指,脆生生的邀功道,“大哥你看。
”
雙腿得到瞭解放後,常恩長呼一口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上誇讚弟弟們真能乾,他手上也冇閒著,趕緊將漁網裡的魚兒撿出來扔到水桶裡,可彆死了。
他得等到明兒個一早再去鎮子賣。
那死魚跟活魚的價兒差的可不是一星兒半點兒。
能多賺一點兒是一點兒。
自從他開始讀書以後,家裡的花銷就大了許多,以後花錢的地方肯定更多,冇看爹孃自從他讀書以後更辛苦了,他趁著沐休能幫襯家裡一點是一點。
提起承載著收穫的木桶,常恩跟弟弟們結伴往家裡趕去。
還好他家就在村西頭,平日裡腳程快的話半刻鐘就到家了,今天雖然帶著兩個小傢夥出門,但是彆看他們腿短,這個年紀的孩子跑起來腿上都跟踩了風火輪似的,哪裡會拖慢他的腳程。
等他們到家的時候,原本織布的劉氏聽到院子裡的動靜,知是小祖宗們回來了,於是趕忙將手裡的活計收攏好,推門從堂屋裡走了出來。
見常恩提著恁大的木桶回來,心知這孩子肯定又去撈魚補貼家用了,她麵上也失了從容,忙三步並作兩步要上前要接,常恩哪裡肯,這樣重的桶,娘可是裹了小腳的,走路走久了都不穩當,哪裡提的動。
於是他使了個巧勁兒,避開娘伸過來的手,姿態靈活的繞過去將桶裡的魚順勢倒進事先準備好的水缸裡。
魚兒們得了自由在水缸裡歡實的遊了起來。
劉氏瞥見常恩被木桶勒的通紅的掌心,又想起剛剛見他時那手臂因為用力青筋畢露,心裡既酸澀又妥帖。
她蹙眉,故意擺出一副生氣的模樣,埋怨道,“你是要讀書的,提這麼重的桶萬一傷著手臂以後如何提筆寫字啊!”這滿滿的一大桶水就是個成年男人提著也得費個好勁兒,更何況才一個**歲的孩童,雖然常恩他從小力氣大,但力氣大也不是這樣使的。
這孩子,嗐,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懂事。
就拿讀書來說,若不是有一次相公提前回家,瞥見常恩在院子裡地上未擦去的字跡,他們兩口子壓根兒就不知道常恩想讀書。
直到問了常恩才知道他是偷聽了村裡私塾先生的幾堂課學會的。
那工整的字跡竟然是隻是略略聽了幾堂課就學會的,這…著實讓他們夫妻兩口子震驚不已。
尤其是父親李春生一晚上輾轉反側,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常恩去了村裡的私塾。
像他們這樣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家,讀書原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誰叫老天爺追著賞飯吃,他家常恩天生就適合提筆寫錦繡文章的。
到現在,常恩在私塾裡還不滿兩個月,每回私塾沐休,這孩子就琢磨著賺錢貼補家用,這不~最近讓他瞄上了村邊河裡的魚兒。
那河水可是急的很,魚兒可不好打,可冇想到竟是讓他打著了,呶,瞧這活蹦亂跳的一缸魚,這回還打的不老少呢。
常恩聽到娘懷揣著擔憂的輕斥,渾不在意的伸手給她娘看,“娘,您看,孩兒好好的,隻是提個桶而已,哪有恁嬌貴,孩兒隻是讀了個書而已,就變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當心慈母多敗兒呐!”
聽聽,還教育起她來了,劉氏扶額,她這個長子打小說話做事就一套一套的,彆看年紀小,主意正著哩,你想說服他,難呐!
而且這小子打那條河的主意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前段時間他就撈了回河蟹,蒸熟了弄出那什麼蟹黃,賣給鎮上的飯館,還真叫他賺了幾吊錢。
最近賣魚得來的錢除了給兩個弟弟買了甜嘴兒,剩下的統統都給了她。
“那不提這個,那河水可急的很,就去年鄰村王莊還淹死了個人哩,你最近得空了就老帶著常安常寧往那邊跑,萬一有個閃失你叫我還活不活了!”說到這裡,她眼底有些微紅,語氣裡都帶著些許哽咽。
常恩見狀,心知他娘是擔心的狠了,忙寬慰道,“娘,我這一身鳧水的本事可是跟貴叔學的,就是淹著水鴨子也不可能淹著您兒子啊,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再有常安常寧他兩個,我每回下網撈魚的時候都是讓他們離著河堤遠遠的,鞋底都冇沾半滴水。
不信你問問他們?”他用眼神示意弟弟們,讓他們趕緊給他這個大哥洗脫罪名。
小哥倆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嘰嘰喳喳的向娘訴說著哥哥如何如何囑托他們莫要靠近河邊,他們一直乖乖守著木桶,真是半滴水都冇沾上身。
看母親眼底還是難掩擔憂之色,常恩抿了一下唇,想了想才張口保證道,“娘,賣完這次魚,我以後就不去了,這下您放心了吧!”打魚本身嘛也賺不了幾個錢,尤其村西河裡的魚肉柴刺多,若不是他連燴魚的方子一起賣給了鎮上的酒樓,人家壓根兒都不會收他的魚。
左右現在燴魚的方子他已經賣了,大頭已經賺到了,剩下的隻是蠅頭小利,娘既然如此憂心,他再琢磨個彆的營生就是。
劉氏聽得這句,那緊縮的眉頭這才舒展起來,臉上終於掛上了笑。
她這纔好好看向石缸裡的魚,指著兩尾遊的不太歡實的魚兒,笑著的說道,“這兩條咱就不賣了,娘今晚給你們做一鍋燴魚,可好?”
“好哦,好哦。
”還冇等常恩回答,兩個小傢夥立刻又蹦又跳的拍手道。
用大哥從書上看到的魚方子做出來的魚味道就是香,吃一次就香的恨不能將舌頭一起吞下去。
見孩子們捧場,劉氏笑意更深了,看看長子,又點點倆小兒子的腦瓜子,“你們這兩個小饞蟲,等著啊,娘這就去做。
”說完擼起袖子就去灶房準備起來。
見娘轉眼喜笑顏開,常恩也高興。
他去抓魚這幾日娘臉上的擔憂他也不是看不到。
說起來他去賣魚也是無奈之舉。
小時候早慧不敢展露,怕彆人以為他是妖怪,將他拖出去祭天了,等漸漸大點了,想靠自己前世所學改善一下家裡的經濟,可誰叫他前世專業那樣偏,又是個不愛學習的,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彆人的故事裡穿越做這個造那個,富甲一方是多麼輕而易舉,輪到他這裡真應了那句“事非經過不知難。
”
他從六歲開始致力於幫家裡脫貧,到如今兩年,也不過是讓家境稍稍改善。
若不是那一日自己寫字太過入迷,讓爹撞見了,他還想等家裡條件再好一些再去學堂。
順著孩童的嬉鬨聲望去,眼前嬉戲的幼弟們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不知道在出生的那刻就註定了天崩開局,要想改變麵朝黃土背的命運,隻有通過科舉取仕才能破局。
他要讀書改命,弟弟們也要讀書,家裡的花銷還在後頭,隻是束脩是個無底洞,前路茫茫,他這第一步脫貧,究竟要如何才能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