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寢殿雕花的窗欞，灑下一片斑駁的金輝，落在鋪著雲錦的被褥上，暖得讓人不願起身。魏無羨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吵醒的，宿醉後的頭疼已經消散無蹤，隻餘下一絲淡淡的慵懶，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緩緩睜開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了幾下，眼底還帶著初醒時的迷濛。屋內靜悄悄的，暖爐裡的炭火還在微微燃著，殘留著昨夜未散的雪鬆氣息，清冽又安心，卻偏偏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魏無羨下意識地側過身，目光在空蕩蕩的身側掃過，又緩緩環視了一週——雕花的拔步床旁，矮幾上的醒酒湯早已涼透，屏風後的紗簾輕輕垂著，殿內的陳設依舊精緻，卻獨獨不見藍忘機。
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悄然漫上心頭，他抿了抿唇，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躺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柔軟的錦緞。
“王妃醒了？”屏風後傳來侍女輕柔的聲音，隨即腳步聲輕的聲音，隨即腳步聲輕緩地響起，一身青綠色宮裝的侍女端著銅盆走了進來，盆中盛著溫熱的清水，水麵漂浮著幾片新鮮的花瓣，“奴婢伺候您梳洗。”
侍女走到床邊，放下銅盆，見魏無羨已經坐起身，連忙上前想扶他。魏無羨微微頷首，自己撐著身子下了床，腳步還有些虛浮，卻依舊維持著從容的姿態。他看著侍女為自己布好洗漱的用具，猶豫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初醒時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他呢？”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有些不妥，連忙補充道：“我是說……二殿下，他去哪裏了？”
侍女一邊為他遞上沾了溫水的帕子，一邊柔聲解釋：“回王妃，今日是朝廷官員休假結束的日子，殿下一早便去上朝了。”
魏無羨接過帕子，輕輕擦拭著臉頰，溫熱的觸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明瞭幾分。他“哦”了一聲，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不過殿下臨走前特意吩咐過奴婢，”侍女見他神色淡淡的，連忙笑著補充，語氣裏帶著幾分討好，“殿下說，中午一定趕回來陪王妃用膳，還讓膳房多做幾道王妃愛吃的菜。”
“中午就回來？”魏無羨猛地抬起頭，眼底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被點亮的星辰，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方纔那點失落一掃而空，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侍女見他笑了，也跟著笑道：“是啊，殿下特意交代的，怕您等急了。”她一邊伺候魏無羨整理衣襟，一邊忍不住讚歎，“王妃生得這般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像春日裏開得最艷的桃花，往後可得多笑笑纔好。”
魏無羨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了侍女的目光，指尖輕輕撓了撓臉頰。
“昨日王妃在梅園那般放鬆，笑得那般開懷，”侍女一邊為他梳理著烏黑的長發，木梳劃過髮絲，發出輕柔的沙沙聲，一邊輕聲說道，“奴婢遠遠看著，都覺得心裏敞亮。殿下更是一直盯著您的笑顏，那眼神，比平時溫柔多了，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柔和了不少呢。”
魏無羨的心猛地一跳，昨日的記憶碎片般湧了上來——紅梅映雪的盛景，清甜醉人的梅花釀，還有自己酒後肆意胡鬧的模樣，以及藍忘機抱著他時，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聲音，和收緊的、帶著安全感的臂膀。他的臉頰更紅了，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嘴角卻忍不住再次上揚，心裏像是被什麼甜絲絲的東西填滿了。
梳洗完畢，侍女扶著魏無羨到桌邊坐下，端上了今日的早膳。白瓷碗裏盛著乳白的液體，上麵漂浮著幾片粉嫩的玫瑰花瓣，香氣清甜，與往日慣常喝的葯膳粥截然不同。旁邊還放著一碟精緻的水晶餃，皮薄餡足，透著淡淡的鮮香。
魏無羨看著那碗玫瑰牛乳，微微蹙起了眉，有些疑惑地問道：“今日怎麼換了？往日不都是葯膳粥嗎？”
“回王妃，”侍女為他盛了一勺牛乳，遞到他麵前，笑著解釋，“殿下說，前幾日看您對葯膳粥的興緻不高，每次都隻喝小半碗，便特意交代膳房換個口味。這玫瑰牛乳是今早剛擠的新鮮牛乳熬製的，加了少許冰糖和曬乾的玫瑰花瓣，甜而不膩，還能疏肝理氣，最是適合王妃了。您嘗嘗？”
魏無羨看著那勺乳白的液體，鼻尖縈繞著清甜的玫瑰香，心裏暖暖的。他張了張嘴，任由侍女將牛乳送入口中——溫熱的牛乳滑入喉嚨，帶著淡淡的玫瑰甜香，口感細膩絲滑，果然沒有絲毫膩味，反而讓人覺得清爽可口。
“怎麼樣？王妃還喜歡嗎？”侍女見他眉眼舒展，連忙問道。
魏無羨點了點頭，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輕聲道：“挺好喝的。”說著，他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晨光上，心裏默默盼著，中午能快些到來。
早膳的玫瑰牛乳餘溫尚在喉間，清甜的滋味還未散盡，魏無羨便移步至偏廳處理事務。冬日的陽光透過描金窗格，在紫檀木案幾上投下規整的光斑，案上已整齊碼放著管事呈來的卷宗與銀雨樓的密信，硯台裡的墨汁研磨得細膩均勻，是侍女早已備好的。
他身著月白色錦袍，腰束暗紋玉帶，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修長，指尖拈起卷宗時，露出的指節分明，泛著淡淡的粉。先是修葺事宜的呈報，府中西側迴廊的廊柱因冬日寒凍略有開裂，花院的暖房玻璃需更換幾塊，管事已列好明細與匠人報價，條理清晰。魏無羨目光掃過，提筆在旁批註：“廊柱選用南境紫檀，防潮耐凍，玻璃優先挑透光性佳的琉璃挑透光性佳的琉璃，費用從內院私庫支取，不必省。”字跡飛揚灑脫，卻又不失沉穩。
接著是採買清單與下人俸祿的覈算。採買項中多是冬日所需的炭火、絨布與蔬果，魏無羨留意到清單上炭火的成色標註含糊，便圈出該項，批註“需親自查驗炭火成色，務必足斤足兩，不可摻假，惠及府中上下”；俸祿覈算則按等級一一核對，見管事已將獎懲細則附在其後，他頷首認可，隻添了一句“孤寡老僕俸祿多加兩成，另備過冬棉衣，下月一併發放”。
處理完府中瑣事，他拿起那封來自銀雨樓的密信，信封是特製的暗紋紙，拆開時無半點聲響。信中所言簡潔明瞭：江朝那邊已悄然處置了三位與魏長澤舊案牽扯頗深的官員，皆是當年構陷的關鍵人物；暗衛夜探皇宮行刺江楓眠時，那帝王竟卑劣地拉過身側的江澄擋刀，江澄當場殞命，江楓眠受了輕傷，禁軍聞聲趕來，暗衛無奈退出，暫避鋒芒；另附銀雨樓在城中盤下一座茶樓，用作新的據點，後頁詳列了本月的收支明細，盈餘頗豐。
魏無羨看著“江澄死了”四字，眼底未起半分波瀾，隻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他取過狼毫筆，在信箋背麵揮毫：“茶樓選址甚佳，主事者勞苦，著薛洋按規領賞，另加紋銀百兩犒勞樓中眾人。江楓眠不必急於一時，先讓他苟活些時日，感受眾叛親離之痛。我身上的毒需加緊調配解藥，不可拖延；父親的案子，牽連之人務必盡數拔除，不留後患，案情查探需再提速，凡有新線索即刻密報；母親的遺骸，繼續派人尋訪，一經找到，務必妥善儲存，暗中運回藍朝，不得走漏風聲。”筆鋒淩厲，字裏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他平日的鮮活模樣判若兩人。
擱下筆，魏無羨抬手揉了揉眉心，連日的籌謀與牽掛讓他略感疲憊，但想到信中所言的進展，又鬆了口氣。他起身時，袍角掃過案幾，帶起一陣淡淡的桂花信香，清冽中透著暖意。
“雪球呢？”魏無羨揚聲問道，語氣已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侍女連忙從偏室抱來一隻通體雪白的兔子，毛茸茸的一團，正是雪球。它似乎剛睡醒，在侍女懷中蹭了蹭，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魏無羨，模樣乖巧極了。
魏無羨笑著接過，小心翼翼地將雪球揣進寬大的袍袖裏，隻露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指尖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引得雪球發出細微的“咕咕”聲。“走，陪我去前廳等殿下。”他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
廊下的紅梅開得正盛，雪後初晴，枝頭還掛著未化的積雪，紅白相映，景緻動人。魏無羨緩步前行，袍角掃過積雪，留下淺淺的腳印，袖中的雪球偶爾探出腦袋，好奇地張望四周，引得他低笑出聲。冬日的寒風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暖意，想起侍女說藍忘機中午便會回來陪他用膳，想起昨日那人溫柔的目光，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眉眼間漾開的笑意，比枝頭的紅梅還要耀眼幾分。
前廳的暖爐早已燒得熾熱，屋內暖意融融。魏無羨找了個靠窗的軟榻坐下，將雪球放在膝頭，任由它蜷縮著曬太陽，自己則支著下巴，目光望向門口的方向，偶爾抬手逗弄一下膝上的兔子，耐心等待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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