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窗欞間透進柔和的晨光,驅散了房內徹夜未熄的燭火餘溫。魏無羨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從混沌的睡夢中緩緩醒來。宿醉般的頭痛與心口的鈍痛交織在一起,讓他一睜眼,便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轉頭去看身側的人,隻是靜靜地躺了片刻,感受著錦被下身體的涼意,以及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噩耗。藏色自戕的訊息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感,提醒著他從此再無至親可依。
沉默良久,他緩緩側過身,背對著藍忘機,將自己蜷縮成一個小小的弧度,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所有的目光與關切。烏黑的長發散落在枕間,遮住了他的側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隻留下一道孤寂而脆弱的背影。
藍忘機一夜未眠,目光始終落在魏無羨身上,此刻見他醒來,心中微微一鬆,卻又隨即提起。他沒有貿然上前打擾,隻是放輕了呼吸,聲音放得格外柔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醒了?”
魏無羨沒有回應,依舊保持著背對著他的姿勢,肩膀微微緊繃,像是在抗拒著什麼。房間內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打破了這份凝滯的安靜。
藍忘機知道他心中悲痛難平,不願逼迫,隻是靜靜陪著。又過了片刻,他纔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溫柔:“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廚房溫著清粥,要不要喝點?”他特意讓人熬了最軟糯的蓮子百合粥,想著能健脾安神,或許能讓魏無羨稍微舒緩些。
話音落下,魏無羨依舊沒有動靜,彷彿沒有聽見一般。但藍忘機敏銳地察覺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泄露了他並非無動於衷。
藍忘機沒有再追問,隻是緩緩起身,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聲響。他走到外間,吩咐侍女將粥端來,又特意交代要溫熱的,不可太燙。侍女很快端來一個描金托盤,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清粥,還有一碟精緻的小菜,色澤清淡,看著便讓人有了些許食慾。
藍忘機端著托盤迴到內室,將粥放在床邊的矮幾上,輕聲道:“粥還溫著,嘗嘗?就算不想吃,墊墊肚子也好。”他知道魏無羨此刻定然沒有胃口,但身體是根本,若是垮了,後續更難支撐。
魏無羨依舊背對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極輕的字,帶著濃重的鼻音,幾乎細不可聞:“……不。”
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絕望。藍忘機心中一疼,卻沒有強求,隻是將粥碗放在矮幾上,順手拿起一旁的披風,輕輕蓋在魏無羨的背上,低聲道:“那我放在這裏,你若是餓了,隨時可以吃。”
他重新坐回床沿,目光落在魏無羨的背影上,心中滿是憐惜。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唯有陪伴纔是最好的慰藉。他會一直在這裏,等魏無羨願意開口,願意接受他的陪伴,願意慢慢走出這片陰霾。
晨光漸漸升高,透過窗紗灑在床榻上,映照著魏無羨孤寂的背影,也映照著藍忘機執著的守候。矮幾上的粥還冒著裊裊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沖淡不了空氣中瀰漫的悲傷。
魏無羨背對著藍忘機,聽著身側人平穩的呼吸聲,腦海中卻翻湧不休。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的紋樣,思緒漸漸從失去母親的劇痛中抽離,落到了藍忘機身上。
他是藍朝皇子,身份尊貴,年關歲末本就是朝堂事務最繁密的時候,祭祀、朝會、賑災、邊防排程,樁樁件件皆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可自昨夜至今,藍忘機卻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放下了所有公務,隻為安撫他這顆破碎的心。魏無羨心中一陣酸澀,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愧疚。他如今孑然一身,在這世上恐怕再無牽掛,可藍忘機不同,他有自己的責任與使命,怎能因為自己而耽誤?
更何況,那份剛剛在心底萌芽、尚未說出口的心意,在此刻的悲痛與絕望麵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母親的慘死像一道鴻溝,橫亙在他與藍忘機之間,讓他連正視那份情愫的勇氣都沒有。他隻能將那點剛剛明瞭的心動強行壓製下去,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敢再觸碰。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緩緩轉過身。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睫毛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濕意,眼神卻比之前清明瞭些許。他沒有看藍忘機,隻是伸手裹緊了身上的被子,起身坐了起來,動作略顯僵硬,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
“粥……拿來吧。”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纔多了幾分氣力。
藍忘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連忙將矮幾上的粥碗端了過來,還細心地遞上一雙玉筷。魏無羨接過,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熬得軟糯香甜,蓮子與百合的清潤中和了些許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稍稍驅散了身體裏的寒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彷彿在藉著這平淡的食物,強迫自己從混沌的悲痛中清醒過來。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魏無羨放下碗,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藍忘機。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沒事了,你去忙吧。”
藍忘機看著他,眉頭微蹙,顯然並不相信他口中的“沒事”。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哀傷,隻是被一層刻意的平靜掩蓋了而已。“羨羨……”
“真的沒事。”魏無羨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朝堂事務繁忙,你不必在這裏陪著我。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也會好好照顧自己,不會再讓你擔心。”他刻意避開藍忘機的目光,看向窗外,語氣平淡得近乎疏離。
藍忘機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勉強。他知道魏無羨此刻需要空間,也明白自己確實有許多公務亟待處理。他起身,深深看了魏無羨一眼,低聲道:“有事隨時讓人找我,我就在府中書房。”說完,又叮囑了侍女好生照料,才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魏無羨臉上的平靜瞬間崩塌,眼中再次湧上濃重的哀慟與決絕。他沒有耽擱,立刻掀開被子下床,動作迅速地穿上了衣物。他沒有選擇厚重的狐裘,隻是隨意套了一件單薄的常服,又從妝奩中取出一方紅色紗巾,覆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容顏,隻露出一雙帶著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做好這一切,他徑直走出房門,不顧侍女的阻攔,大步朝著薛洋與曉星塵暫住的偏院走去。侍衛見狀,連忙上前阻攔:“王妃,您身子不適,又穿得如此單薄,不宜外出!”
“讓開!”魏無羨的聲音冰冷,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勢。他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便是找到薛洋與曉星塵,離開這座王府。
侍衛們不敢強行阻攔,隻能紛紛圍上來,試圖勸說。可魏無羨心意已決,身形靈巧地避開阻攔,快步走到偏院。薛洋與曉星塵正在院中議事,見他這般模樣,皆是一驚。“阿嬰?你這是要去哪?”曉星塵連忙上前。
“跟我走。”魏無羨沒有多餘的解釋,隻是沉聲道。
薛洋挑眉,看了看他單薄的衣物和臉上的紅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當即點頭:“好。”
兩人跟著魏無羨一同向外走去,侍衛們攔不住魏無羨,更攔不住武功高強的薛洋與曉星塵,隻能眼睜睜看著三人衝出王府大門。領頭的侍衛見狀,心知事情嚴重,連忙吩咐手下:“快,去通知殿下,王妃帶著薛公子和曉公子出府了,穿得很單薄,還覆了麵!”
府門外,魏無羨一眼便看到了拴在一旁的駿馬。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薛洋與曉星塵也各自牽過馬匹,緊隨其後。沒有絲毫猶豫,魏無羨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朝著西郊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單薄的衣物根本抵擋不住冬日的嚴寒,魏無羨卻彷彿毫無所覺。他伏在馬背上,紅紗在風中獵獵作響,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濺起陣陣塵土,朝著西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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