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肅殺，驛道揚塵。
一輛烏木黑漆馬車碾著碎石緩緩行，車簾厚重綉暗紋，四角懸著的銅鈴被風拂過，響得清寂，襯得周遭愈發靜穆。車中坐著少年，一身正紅嫁衣襯得身姿愈發挺拔，腰束玉帶，墨發高束，僅簪一支簡單玉簪，餘下髮絲垂落肩頭，添了幾分柔和。他麵上覆著一層輕薄紅紗，遮了大半容貌，隻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亮得驚人，此刻卻凝著冷意，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木荒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一枚舊玉佩。
“阿嬰，別總盯著外頭，傷身。”車外傳來溫和男聲，是曉星塵，他勒馬與馬車並行，語含關切，“還有半日便入藍朝地界，忍忍就過去了。”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角，薛洋那張桀驁的臉露出來，眉眼間帶著戾氣，卻對著車內少年軟了語氣：“阿嬰，江狗那幫人沒給你使絆子吧？若不是和親隊伍看得緊，老子早帶你跑了，何苦去那勞什子藍朝受規矩束縛。”
魏無羨掀了掀眼睫，聲音透過紅紗傳出來，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裹著沉鬱：“跑？往哪跑？我娘還在江楓眠手裏。”
他話音落，車廂內又歸寂靜。誰都清楚，這場和親本就不是體麵事。江楓眠野心勃勃伐藍慘敗，要送宗室女和親賠罪，偏捨不得江厭離，便揪了他這個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子頂上——魏家滿門抄斬，外祖父宰相府亦遭株連，隻剩他與母親藏色，藏色被囚，他便是江楓眠手裏最現成的棋子，一句威脅，便由不得他不應。
薛洋咬牙，恨得磨牙，卻終究沒再多說。他是魏長澤撿回來的，自小看著魏無羨長大，從阿嬰蹣跚學步到如今能文能武，他護了這孩子十幾年，偏到了這般境地，竟無能為力。曉星塵亦是嘆氣，他是藏色師弟，師姐身陷囹圄，師侄經脈被封，遠赴和親，他唯有隨行，才能稍盡綿薄之力。
魏無羨重新闔上車簾，靠在車壁上閉目。他想起魏府未倒時，他還是鮮衣怒馬的尚書公子，射箭騎射樣樣拔尖，府中賓客盈門，何等意氣。可江楓眠一句誣陷，便讓魏家萬劫不復，江澄那日冷眼旁觀、江厭離事不關己的模樣，他至今記得清晰。這般涼薄的江朝，他半分不留戀，可母親還在那裏，是他唯一的軟肋。
車行漸緩，前方傳來和親隊伍侍衛的通傳，已入藍朝邊境。藍朝的地界果然不同，驛道平整寬闊，道旁草木蔥鬱，連風裏都帶著幾分清潤氣息，不復江朝邊境的蕭索。
不多時，馬車停穩，外頭傳來藍朝接引官恭敬的聲音：“藍朝奉旨接引江朝和親使臣，諸位一路辛苦，請移步歇息，稍候便往藍宮。”
薛洋先躍下車，回身伸手要扶魏無羨，曉星塵亦上前一步護在側。魏無羨攥緊袖中玉佩，深吸一口氣，抬手按了按麵上紅紗，彎腰踏出馬車。
日光正好，灑在他紅衣上，灼眼得很。他抬眼望去，藍朝接引官員皆身著月白官服，神色肅穆卻不失禮數，並無半分輕視之意，倒讓他微怔了一下。傳聞藍朝風氣清正，帝王藍青蘅仁德，今日一見，倒有幾分可信。
“魏公子，請。”接引官目光落在他身上，見他紅紗覆麵、紅衣似火，身姿挺拔，雖看不清容貌，卻難掩風華，語氣愈發恭敬。
魏無羨頷首，不多言，隻道：“有勞。”
他側身讓過接引官，薛洋與曉星塵一左一右護著他，三人跟著藍朝官員往歇息的驛站去。沿途偶有藍朝百姓路過，見他一身紅妝，雖好奇卻守禮，無人指指點點，隻遠遠望著，倒比他預想中好上太多。
隻是魏無羨心裏清楚，這不過是開始。他以和親之身入藍宮，前路未卜，江楓眠的牽製如影隨形，藍朝之人待他是真心實意還是虛與委蛇，猶未可知。
他攏了攏紅衣廣袖，指尖冰涼，唯有耳畔薛洋低聲的一句“阿嬰別怕，有我和曉星塵在”，讓他稍稍安了心。
前路漫漫，紅妝赴闕，他唯有步步為營，護己護親，熬過這未知的藍宮歲月。
——
次日天光方亮透窗欞，魏無羨還是昨日的裝扮，晨起的倦意藏在眼底，卻被他強壓下去。曉星塵替他理平衣擺褶皺，薛洋挎著佩劍立在一旁，眉峰擰成疙瘩，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戾氣，卻礙著場合不敢發作。
藍朝內侍引著三人穿過層層宮苑，朱牆高聳，飛簷疊翠，青磚路上落著昨夜未乾的露水，沾濕了魏無羨的錦靴。行至承乾主殿外，內侍高聲唱喏，殿門緩緩推開，肅穆之氣撲麵而來。魏無羨深吸一口氣，抬手攥了攥袖角，穩住心神，與薛洋、曉星塵一同抬步邁入。
殿內檀香裊裊，鎏金盤龍柱映得殿中光亮，首座上藍青蘅身著玄色龍袍，麵容沉穩威嚴，顧清芷一身月白綉蘭錦裙，端坐在側，眉眼溫婉。兩側侍立二人，皆是月白錦袍，左首那人眉目溫潤，唇角含淺淡笑意，氣度雍容；右首那人身姿挺拔如寒鬆，額間係素色抹額，周身氣息清冷如冰，墨眸沉沉，目光落在魏無羨身上時，藏著旁人難察的灼熱，卻始終未發一言。
魏無羨目不斜視，目光隻落在殿中青磚上，在內侍指引下站定，隨即斂衽躬身，行的是最標準的君臣禮，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聲音透過紅紗傳出，清潤卻帶著疏離：“江朝魏無羨，叩見藍朝陛下、皇後，陛下聖安，皇後安。”
話音落，他身形微伏，姿態恭敬卻無半分諂媚，薛洋與曉星塵亦緊隨其後躬身行禮，二人護在魏無羨身側，姿態警惕。
藍青蘅抬手示意免禮，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帝王的威儀卻無苛責：“免禮，一路遠來，無需多禮。”顧清芷亦柔聲開口，語氣和善：“魏公子一路勞頓，宮中諸事已妥置，不必拘束。”
魏無羨直起身，依舊垂著眼眸，隻淡淡應聲：“謝陛下體恤，謝皇後照拂。”他刻意避開周遭視線，全然沒去看兩側侍立的藍曦臣與藍忘機，更不知那清冷少年便是自己未來的夫君，此刻正用目光牢牢鎖著他的身影。
藍青蘅先與他客套幾句，問了江朝至藍朝的路途光景，又提了幾句藍江二朝睦鄰的期許，言語間皆是場麵話，魏無羨一一從容應答，措辭得體，可心底卻早已繃緊了弦。他明知和親是既定之事，卻仍存著一絲僥倖，盼著能有轉圜餘地，可這份僥倖，在藍青蘅話鋒一轉時，徹底碎裂。
隻見藍青蘅神色漸趨鄭重，殿內氣氛也隨之肅穆幾分，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敲在魏無羨心上：“此次召你入宮，核心便是二朝和親之事。朕已與江朝議定，擇三日後吉日，將你許配與朕次子藍忘機，冊為二皇子正妃，一應儀軌皆按皇子正妃規格操辦，絕無半分輕慢。”
他頓了頓，又道：“婚期臨近，你且先遷居至忘機的府中院落安置，也好提前熟悉周遭環境，彼此稍作適應。”
這話如驚雷炸在魏無羨耳畔，他渾身猛地一僵，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疼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口，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他早知曉自己是江朝送來求和的棋子，卻親耳聽見婚事板上釘釘，連緩衝的時日都沒有，三日，不過轉瞬，他就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困在這深宮高牆裏，再也回不去從前策馬揚鞭、肆意快活的日子。
不甘、憤懣、委屈、絕望，種種情緒在胸腔裡交織碰撞，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想起慘死的魏府滿門，想起被囚禁的母親藏色，想起江楓眠的脅迫，江澄的冷眼，江厭離的漠然，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多想抬頭質問，多想拂袖而去，可他不能，母親的性命攥在江楓眠手裏，他若有半分不從，母親便會性命難保，魏家滿門的血海深仇，還等著他有朝一日能為族人昭雪。
他死死咬著下唇，口腔裡漫開淡淡的血腥味，紅紗下的眉頭緊蹙，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眼底翻湧的水霧被他強行逼退。他垂著眼，掩去所有情緒，隻餘一片冰冷的平靜，沉默了足足數息，才用盡全力穩住聲音，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平穩：“臣，遵旨。”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卻重若千斤，耗盡了他所有力氣。那是他對命運的妥協，是對強權的屈服，是他親手斬斷過往，踏入囚籠的證明。
一旁薛洋聽得雙目赤紅，攥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恨不能當場拔劍相向，卻被曉星塵暗中按住手腕。曉星塵望著魏無羨僵直的背影，眼底滿是心疼，卻隻能用眼神示意薛洋隱忍——此刻在藍朝大殿，衝動隻會招來殺身之禍，非但護不住魏無羨，反倒會連累藏色。
藍青蘅見他應下，神色稍緩，又叮囑了幾句宮中規矩，顧清芷亦溫言安撫，說會遣人送些常用之物至府中，藍曦臣也適時開口，語氣溫和，道會照料好他的起居。唯有藍忘機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隻靜靜立在原地，目光黏在魏無羨的紅衣上，看著他垂眸隱忍的模樣，心口酸澀難忍。他在江朝初見時，魏無羨是明朗少年，眉眼帶笑耀眼奪目，如今卻紅妝覆麵，滿心委屈卻隻能強撐，他多想上前說一句往後有他，卻深知此刻的魏無羨對他隻有抵觸，唯有沉默以待。
魏無羨全程未曾抬眼，未曾看藍忘機一眼，哪怕藍青蘅提及他的名字，他也隻是垂著眼，彷彿那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待藍青蘅吩咐完畢，內侍上前指引他離去，他纔再次斂衽一禮：“臣，告退。”
依舊是標準的禮數，依舊是疏離的語氣，他轉身時，脊背挺得筆直，彷彿要憑著這股韌勁，扛過所有的不甘與委屈。薛洋與曉星塵立刻跟上，三人的身影緩緩退出承乾殿，殿內的檀香氣息漸漸遠去，可那份沉甸甸的壓迫感，卻死死纏在魏無羨心頭。
踏出殿門的那一刻，日光熾烈，灑在他的紅衣上，刺得人眼睛發疼。魏無羨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隻攥緊了袖角，一步步朝著那未知的方向走去，眼底強忍的濕意，終究還是在無人注意的角度，悄悄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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