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雲深不知處的雪勢漸漸小了,隻剩下零星碎雪在簷角飄搖。議事的眾人散去時,蘇婉卿特意叫住藍忘機,拉著他走到廊下,目光卻溫柔地落在不遠處正低頭摩挲陳情的魏無羨身上。“忘機,”她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那好不容易放下心防的少年,“帶阿羨回靜室歇著吧。今日他累壞了,又是不熟悉雲深不知處,你仔細照看著,萬不能委屈了他。”
藍忘機順著母親的目光望去,正看見魏無羨被廊下的燈籠映得微紅的側臉,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化的雪沫。他心頭一軟,鄭重頷首:“母親放心。”
蘇婉卿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讓他記得備些熱湯,靜室的浴池已提前吩咐人加了熱水,連帶著魏無羨合身的衣物也讓侍女送去了。末了,她拍了拍藍忘機的手臂,放柔了語氣:“阿羨是個好孩子,你們好好的。”
藍忘機應下,轉身走向魏無羨時,腳步都比往日輕了幾分。他走到少年身邊,輕聲道:“魏嬰,回靜室吧。”
魏無羨抬起頭,眼中還帶著幾分對陌生環境的好奇,聞言立刻站起身,順手將陳情別在腰間:“好。靜室是不是就是你住的地方?”
“是。”藍忘機替他拂去肩頭的落雪,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涼的脖頸,又迅速收回,“我帶你去。”
兩人踏著積雪,沿著蜿蜒的石板路往靜室方向走。夜色中的雲深不知處格外安靜,隻有腳下雪粒發出的細碎聲響,偶爾有幾聲寒鴉的啼鳴,更顯清幽。魏無羨好奇地左看右看,目光掠過沿途的雕樑畫棟,又落在那些掛著“雅正”牌匾的屋舍上,忍不住低聲笑:“你們藍家果然走到哪都要提醒人雅正。”
藍忘機牽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揣進自己溫暖的袖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家規如此。”
靜室隱在山坳深處,四周被翠竹環繞,推門而入時,一股暖融融的氣息撲麵而來。與外麵的冰天雪地不同,室內燃著銀絲炭,暖意從腳底一直漫到心頭。魏無羨剛踏進門,就被右側的一扇雕花木門吸引了目光——那門虛掩著,隱約有熱氣從門縫中溢位,還帶著淡淡的鬆木香。
“那是浴池。”藍忘機看出他的好奇,主動解釋道,“母親已讓人備好熱水,你先去沐浴,解解乏。我在外麵守著,有事叫我。”
魏無羨眼睛一亮。奔波了一路,又經歷了一場惡戰,他確實渾身痠痛,能泡個熱水澡再好不過。他點了點頭,接過藍忘機遞來的衣物,又被他叮囑了幾句“水熱,小心燙”,這才抱著衣物走進了浴池。
推開木門的瞬間,熱氣撲麵而來,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魏無羨適應了片刻,纔看清浴池的全貌——那是一個用白玉砌成的池子,池邊雕著精緻的竹紋,熱水中浮著幾片鬆針,散發出清冽的香氣。水麵氤氳著白霧,將整個浴池襯得如同仙境。他忍不住驚嘆一聲,這才發現浴池的一側還擺著一個小幾,上麵放著一壺熱茶和兩碟精緻的點心。
他脫了外衣,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住全身,疲憊感如同潮水般褪去,舒服得他幾乎要哼出聲來。他慢慢沉入水中,隻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靠在池邊,看著水汽在頭頂凝成的小水珠,心中滿是愜意。
這是他第一次來靜室,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藍忘機的生活。浴池的佈置簡潔卻處處透著用心,熱水的溫度剛好,茶點也是他喜歡的口味——想來是藍忘機特意吩咐的。他想起白天藍氏族人的態度,想起蘇婉卿溫柔的叮囑,想起藍忘機一路來的守護,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泡了許久,直到指尖都泛起微紅,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換上藍忘機準備的衣物——是一件淺藍色的外袍,料子柔軟得不可思議,穿在身上竟格外合身。他擦著濕發走出浴池時,正看見藍忘機坐在外間的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書,卻沒有看,隻是目光灼灼地落在浴池的方向。
聽見腳步聲,藍忘機立刻放下書卷,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濕漉漉的發頂,眉頭微蹙,快步走到他身邊,拿起一旁的布巾,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頭髮。
“怎麼不擦乾再出來?”他聲音裏帶著一絲責備,卻更多的是心疼。
魏無羨任由他擺佈,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著浴池的鬆木香,讓人安心。他微微仰頭,看著藍忘機專註的側臉,忍不住道:“藍湛,你家靜室真好。”
藍忘機的手一頓,低頭看他,眼中滿是溫柔:“你喜歡就好。”
“喜歡。”魏無羨毫不猶豫地點頭,又補充道,“有你在,更好。”
藍忘機的心瞬間被填滿,他放下布巾,伸手將少年擁入懷中,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魏嬰,以後這裏也是你的家。”
魏無羨埋在藍忘機溫暖的胸膛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頭那點因安逸而生的鬆弛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憂慮。他攥緊了藍忘機的衣襟,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藍湛,我覺得這次的新年,可能不會好過的。溫氏……他們的爪子,已經伸得太長了。”
藍忘機感受到懷中人的緊繃,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將他整個人都圈在自己的保護圈內。他低頭,吻了吻魏無羨濕漉漉的發頂,檀香與鬆木香交織的氣息將兩人包裹,聲音低沉而篤定:“我知道。”
魏無羨抬起頭,眼眶微紅。他想起蓮花塢方向那片被溫氏旗幟覆蓋的天空,想起江澄在聶氏營地中紅著眼睛咬牙切齒的模樣,想起江厭離偷偷塞給他的那包蓮子羹,指尖便忍不住發顫。“溫若寒野心勃勃,溫晁溫旭又囂張跋扈,如今他們佔了蓮花塢,下一步……下一步恐怕就是其他世家了。我們魏氏與聶氏走得近,姑蘇藍氏名望在外,金氏又首鼠兩端……這個年,怕是要在風雨飄搖中度過了。”
藍忘機抬手,輕輕拭去魏無羨眼角不經意間溢位的濕意,指尖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世間最珍貴的琉璃。他看著魏無羨那雙總是盛滿笑意,此刻卻寫滿愁緒的桃花眼,心頭一痛。他知道魏無羨看似跳脫,實則比誰都重情義。江氏的變故,溫氏的威脅,都像千斤巨石壓在他的心頭。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早有察覺?這些日子,父親與兄長在議事廳中徹夜長談,藍啟仁雖不古板,卻也時常對著窗外的飛雪皺眉,雲深不知處的平靜之下,早已暗流湧動。
“魏嬰,”藍忘機凝視著他,目光中滿是堅定,“有我在。”
這三個字,簡單卻擲地有聲。魏無羨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獨屬於自己的溫柔與執著,心頭的焦慮似乎消散了些許。他知道,藍忘機從不說空話。他說有他在,就一定會護著自己,護著他們想要守護的一切。
“我知道你會護著我,”魏無羨吸了吸鼻子,嘴角勉強勾起一抹笑意,“可我不想隻做被你護著的人。藍湛,我是夷陵魏氏的少主,我有我的責任。薛洋和孟瑤還在夷陵守著,明玦哥和懷桑也在聶氏嚴陣以待。我不能一直躲在雲深不知處,躲在你的羽翼下。”
藍忘機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魏無羨的性子,驕傲而倔強,有著不輸任何人的擔當。他從未想過要將他困在自己的身邊,他隻是想讓他少受些苦,少擔些驚。他抬手,輕輕撫摸著魏無羨的臉頰,指尖劃過他細膩的麵板,感受著他掌心下的溫度。“我陪你。”
“陪我?”魏無羨一怔。
“嗯。”藍忘機點頭,“無論你想去哪裏,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夷陵也好,聶氏也罷,哪怕是直麵溫氏,我都與你並肩。”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魏無羨的小腹上,那裏還平坦如初,卻承載著他無數的期許。他聲音放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你身體特殊,如今有陰虎符,更要小心。”
魏無羨瞬間明白過來,臉頰瞬間爆紅。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夷陵魏氏男子可孕,這是世人皆知的秘密。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小腹,抬頭看向藍忘機,眼中帶著一絲羞赧,卻又有著幾分堅定:“我會的。我不僅要護著自己,還要護著……護著我們的未來。”
藍忘機的心瞬間被填滿。他低頭,吻住了魏無羨的唇。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他對魏無羨所有的愛意與守護。窗外的雪還在零星飄落,靜室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分開。魏無羨靠在藍忘機的懷裏,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心頭的憂慮漸漸被溫暖取代。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隻要有藍忘機在他身邊,他就有勇氣去麵對一切。
“對了,”魏無羨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藍忘機,“金子軒那個傢夥,不會又來煩我吧?我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他。”
藍忘機的眉頭微微蹙起。他自然知道金子軒對魏無羨的心思,也知道魏無羨對他的厭煩。“不會。”他聲音冷了幾分,“我已讓人傳話給金氏,若金子軒敢來雲深不知處打擾你,休怪我姑蘇藍氏不留情麵。”
魏無羨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抬手,捏了捏藍忘機的臉頰,調侃道:“藍湛,你這是在為我撐腰嗎?”
藍忘機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他的指尖,眼中滿是認真:“你是我的道侶,我不護著你,護著誰?”
魏無羨的心再次被暖流包裹。他靠在藍忘機的懷裏,看著窗外的雪,嘴角揚起一抹幸福的笑意。是啊,他有藍忘機,有薛洋和孟瑤,有聶明玦和聶懷桑,還有那些願意與他並肩作戰的人。哪怕溫氏來勢洶洶,哪怕前路充滿未知,他也不會害怕。
“藍湛,”魏無羨輕聲道,“我們一起守歲吧。”
“好。”藍忘機應道。
他讓人取來了點心和熱湯,又拿來了兩卷書。兩人坐在窗邊,一邊看著窗外的雪,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魏無羨說起自己小時候和聶懷桑一起去偷聶明玦的酒,說起薛洋和孟瑤如何跟著他調皮搗蛋,說起藏色夫人如何教他練劍。藍忘機則說起自己小時候在清談會上見到他的情景,說起自己如何將他的模樣記在心裏,說起自己如何期待著與他的婚約。
夜色漸深,雪勢徹底停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的身上,溫柔而靜謐。魏無羨靠在藍忘機的肩上,漸漸有了睡意。藍忘機感受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放在內室的床上。他替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臉龐,眼中滿是溫柔。
他知道,這個新年,註定不會平靜。但他會守在魏無羨的身邊,護他周全,陪他度過每一個難關。他會等他醒來,等他一起麵對未來的風雨。他會讓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離開他。
窗外,月光如水。靜室裡,暖意融融。藍忘機坐在床邊,靜靜地守著魏無羨,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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