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經此一亂,金光善殘、金光瑤廢,偌大的金氏群龍無首,最終隻能由金子軒臨危繼位。他性子本溫和仁厚,掌權後首要之事便是收拾殘局,安撫世家、整頓族內,又念及當日之事雖由金氏先起禍端,卻終究牽連了藍忘機與魏無羨,心中愧疚難安,特意清點了金氏珍藏的名貴藥材,足足裝了好幾箱,派心腹弟子鄭重送往雲深不知處,既是賠罪,也算盡一份心意。
藥材送到時,藍曦臣代為收下,轉手便盡數交給溫情調配,可縱使藥材珍稀、醫術精湛,魏無羨依舊陷在深沉的昏迷裡,毫無蘇醒的跡象。他靜靜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睫纖長低垂,像易碎的瓷娃娃,氣息微弱得若有若無,唯有指尖偶爾極其輕微的顫動,能證明他還鮮活地活著。每日湯藥喂下,大多順著唇角滑落,需藍忘機耐心,需藍忘機耐心渡入,日復一日,從未間斷,可他始終閉著眼,聽不到半句呼喚。
溫寧守在靜院外的偏房,日日盼著魏無羨醒來,心底焦灼難安。阿苑年紀小,不懂生死輕重,隻知道魏無羨睡了很久很久,日日纏著溫寧要去見羨哥哥,起初溫寧怕打擾魏無羨靜養,也怕孩子見了這般模樣傷心,執意不肯帶他來,可拗不過阿苑執拗的性子,小傢夥整日蔫蔫的,飯也吃不下,眼眶紅紅的總抹眼淚,溫寧終究心軟,隻得每日午後帶他來靜院一趟。
每次到了靜室門口,阿苑都會乖乖放輕腳步,踮著腳尖趴在床邊,小手輕輕攥著魏無羨微涼的指尖,聲音軟軟的,帶著稚氣的期盼:“羨哥哥,你醒醒呀,阿苑想你陪我捉兔子了,想你給我編草蚱蜢,想你唱曲子給我聽……”他絮絮叨叨說著日常的小事,說雲深不知處的兔子又胖了,說溫寧叔叔教他練了新的靈力口訣,說藍湛叔叔每天都陪著他,語氣裡滿是依賴,可床上的人始終毫無回應,阿苑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鼻尖抽噎著,卻不敢哭出聲,怕吵到魏無羨休息,最後隻能被溫寧輕輕拉走,走時還戀戀不捨地回頭望,小聲嘟囔:“羨哥哥明天一定會醒的。”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去秋來,寒來暑往,院外的竹子青了又黃,階前的花草謝了又開,不知不覺間,已是半載光陰。金氏送來的藥材換了一批又一批,溫情的針劑換了一次又一次,藍啟仁時常過來診脈,眉頭卻始終未曾舒展,魏無羨的氣息雖比最初平穩了些,卻依舊沉睡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意識,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不肯醒來。
藍忘機的變化,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起初那段日子,他雖擔憂心疼,眼底尚有柔和的暖意,唯有對著魏無羨時,眼神溫柔得能淌出水來,會低聲喚他的名字,會耐心喂他湯藥,會輕輕為他梳理髮絲。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魏無羨始終毫無動靜,他眼底的暖意漸漸褪去,周身的氣息愈發清冷,又變回了最初那副冷冰冰的模樣,眉眼淡漠,神色疏離,沉默寡言,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寒冰,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依舊日日守在魏無羨床邊,寸步不離,動作依舊溫柔細緻,每日清晨會為魏無羨擦拭臉頰、整理衣袍,午後會扶著他坐起身,輕輕為他按摩僵硬的四肢,傍晚依舊會耐心喂他湯藥,可話愈發少了,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坐著,握著魏無羨的手,目光落在他蒼白的麵容上,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沉情緒,有擔憂,有疼惜,有期盼,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脆弱,卻都被他死死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平日裏除了照料魏無羨,他便在靜室裡撫琴,琴音清冷孤寂,帶著化不開的愁緒,漫過靜院的竹影,飄散在雲深不知處的晨霧暮靄裡,聽得人心頭髮沉。藍曦臣偶爾來看望,想勸他歇息片刻,話到嘴邊,見他眼底的執拗與清冷,終究隻是嘆了口氣,默默退去。藍啟仁看著他這般模樣,亦是心疼不已,卻知曉他的性子,認準的事便絕不放手,隻能任由他守著,盼著奇蹟出現。
阿苑依舊每日過來,個子長高了些,性子卻依舊執拗,每次來時依舊會趴在床邊輕聲絮叨,隻是語氣裡的期盼漸漸多了幾分委屈,偶爾會紅著眼眶問藍忘機:“藍哥哥,羨哥哥什麼時候才醒呀,他是不是不喜歡阿苑了?”藍忘機聞言,眼底會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不會,他會醒的。”
隻有這三個字,簡短卻堅定,像是說給阿苑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他守著昏迷的魏無羨,守著一室清冷,守著渺茫的期盼,周身寒氣逼人,卻唯獨對床榻上的人,藏著未曾熄滅的執念,日復一日,靜待他睜眼的那一天。
時光荏苒,又是半載春秋。雲深不知處的雪落了又融,竹影青了數輪,靜室裡的氣息始終清寂,唯有葯香常年不散,纏繞著床榻上的人。藍忘機的日子依舊循著固定的軌跡,晨起為魏無羨擦拭、喂葯,白日靜坐床邊握他的手,或是撫琴,琴音裡的孤寂淡了些,多了幾分綿長的守候,周身的寒氣依舊凜冽,隻是看向魏無羨時,眼底深處的光從未熄滅。
阿苑長高了不少,眉眼愈發靈動,每日來靜室的時辰愈發規律,不再是黏著不肯走的小奶娃,隻是會乖乖坐一會兒,輕聲說幾句學堂裡的趣事,或是摘來院外新開的小花放在魏無羨枕邊,聲音軟軟的:“羨哥哥,花開了,你醒醒看看好不好?”溫寧依舊守在偏房,時常進來幫忙打理,看著魏無羨毫無動靜的模樣,眼底的焦灼藏了又藏,卻從不在藍忘機麵前顯露,隻默默熬藥、打理瑣事,陪著一同等。
這日午後,陽光格外暖,透過窗欞灑在床榻上,金輝落在魏無羨蒼白的臉頰上,竟暈開幾分淡淡的血色。藍忘機正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摩挲著魏無羨的手背,目光專註而溫柔,指尖忽然感受到一絲極輕的顫動,起初他以為是錯覺,凝神靜候片刻,那顫動又清晰了幾分,細微卻真切,順著指尖傳到心底,讓他驟然繃緊了神經。
他屏住呼吸,眸色驟亮,緊緊盯著魏無羨的臉,聲音竟有些發顫,輕喚道:“魏嬰?”
話音落下,床榻上的人眼睫輕輕顫了顫,纖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緩緩扇動了幾下,帶著幾分遲滯的慵懶,許久未曾睜開的眼眸,終於緩緩掀開一條細縫。起初目光渙散,矇著一層水霧,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隻覺得周身暖融融的,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疲憊,像是沉眠了許久,連睜眼都費盡全力。
藍忘機的心狠狠揪起,眼底瞬間漫上暖意,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放得極柔,又喚了一聲:“魏嬰,我在。”
魏無羨的目光漸漸聚焦,緩緩落在眼前人的臉上。入眼是熟悉的藍袍,清雋的眉眼,隻是比記憶裡清瘦了些,眼底滿是紅血絲,胡茬也冒出了些,褪去了平日裏的清冷禁慾,多了幾分憔悴,卻依舊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樣。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厲害,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輕輕動了動指尖,想要觸碰眼前的人。
藍忘機立刻會意,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滾燙,緊緊包裹著他微涼的指尖,力道帶著幾分剋製的顫抖,像是怕一碰就會消散。“我在,”他重複著,眼底的暖意幾乎要溢位來,連日來的清冷盡數褪去,隻剩下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心疼,“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魏無羨眨了眨眼,水汽漸漸散去,目光清明瞭些,看著藍忘機泛紅的眼眶,心頭莫名一酸,喉嚨裡擠出沙啞破碎的聲音,輕得像耳語:“藍湛……”
這兩個字落下,藍忘機再也剋製不住,俯身輕輕將他攬在懷裏,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碰傷了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我在,魏嬰,我在。”
懷裏的人身子單薄得很,輕得像一片羽毛,讓他心疼得無以復加。魏無羨靠在他懷裏,感受著熟悉的氣息與溫暖,疲憊感翻湧而來,卻捨不得閉上眼,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葯香與藍忘機身上的冷香,心頭安定得很,沉寂了許久的心臟,終於鮮活地跳動起來。
“水……”魏無羨又輕喚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
藍忘機立刻鬆開他,小心翼翼扶著他的肩,讓他靠在枕頭上,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轉身快步倒了一杯溫水,又用小勺舀起,吹至溫熱,才遞到他唇邊,細細喂他喝下。溫水順著喉嚨滑下,乾澀的不適感緩解了不少,魏無羨緩了緩,終於能清晰地說話了,聲音依舊虛弱:“我睡了多久?”
“一年了。”藍忘機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眼底滿是疼惜,“你昏迷了整整一年。”
魏無羨心頭一震,眸色微沉,沒想到竟睡了這麼久,腦海裡漸漸浮現出金麟台的混亂,藍忘機後肩的烏血,金光善與金光瑤的嘴臉,還有自己毀去陰虎符時的決絕,那些畫麵零碎卻清晰,讓他眉頭輕輕蹙起。“你……你的傷……”他看著藍忘機,語氣滿是擔憂。
“早已無礙。”藍忘機握住他的手,輕輕搖頭,“你無需擔心,好好養傷便好。”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溫寧帶著阿苑過來送點心,剛走到門口,便瞥見床榻上睜眼的人,腳步猛地頓住,手裏的食盒險些滑落,眼底滿是震驚與狂喜,聲音都有些發顫:“魏……魏公子,你醒了?”
阿苑也看清了床上的人,眼睛瞬間亮了,掙脫溫寧的手,快步跑到床邊,仰著小臉,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哭,聲音帶著稚氣的雀躍:“羨哥哥!你終於醒了!你睡了好久好久!”
魏無羨看著眼前長高不少的阿苑,又看向一臉激動的溫寧,眼底泛起暖意,輕輕笑了笑,隻是身子虛弱,笑容淺淺的,卻格外真切:“阿苑長這麼高了……溫寧,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溫寧連連搖頭,眼眶泛紅,滿心的激動難以言喻,“醒了就好,我這就去告訴姐姐,再去稟報宗主與先生!”說罷,便快步轉身往外跑,腳步都帶著輕快。
阿苑趴在床邊,小手輕輕拉著魏無羨的衣角,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一年的事,說藍湛叔叔日日陪著他,說自己去學堂念書,說院裏的兔子生了小兔子,語氣歡快,眼底滿是依戀。魏無羨靜靜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目光時不時落在藍忘機身上,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溫柔,心頭暖意流淌,滿是安定。
藍忘機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們說話,目光始終落在魏無羨身上,指尖輕輕握著他的手,不肯鬆開,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珍視。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三人身上,靜室內的葯香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意,沉寂了一年的清冷,終於被這抹鮮活的氣息打破,往後歲月悠長,終能歲歲相伴,安穩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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