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深不知處驟變------------------------------------------，寒梅映雪。，手裡把玩著陳情，墨色的笛穗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曳。他望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雅緻庭院，以及庭院中那棵挺拔的玉蘭樹，樹下，一襲皎皎如月的身影正在靜心撫琴。琴音淙淙，如鬆濤流泉，與這雲深不知處的靜謐融為一體。。觀音廟那場驚心動魄的塵埃落定已五年。昔年種種，似已隨歲月深埋，他與藍忘機在這片冰雪與規訓構築的仙境中，尋得了難得的安寧。藍湛的琴音，思追和景儀等小輩的歡聲笑語，甚至藍老先生那吹鬍子瞪眼的訓誡，都成了他如今生活裡踏實而溫暖的組成部分。“藍湛——”他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喚道，“雪停了，我們下山去綵衣鎮逛逛如何？聽說新出了天子笑……”，藍忘機抬眸看他，琉璃色的眼眸裡是無需言說的縱容與溫柔。“好。”他應道，指尖流出的琴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就在魏無羨笑著跳下窗台，準備去拉藍忘機時，天地驟然失色。，而是真正的、彷彿被無形巨手瞬間抽離了所有色彩與聲音。靜室的木質紋理、窗外皚皚白雪、藍忘機素白的衣袍和墨黑的長髮，乃至他手中陳情的幽暗光澤，一切都在刹那間褪成一片虛無的純白。琴音戛然而止，萬籟俱寂。“藍湛！”魏無羨心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撲向藍忘機所在的方向。，避塵劍並未出鞘，但他周身已泛起凜冽的寒意，將魏無羨牢牢護在身後。他緊握著魏無羨的手，沉聲道：“我在。”。、校場、精舍……乃至整個仙門百家的駐地，所有修士，無論正在做什麼，都在同一瞬間被這片純粹的白色吞噬，意識有片刻的剝離。……，魏無羨發現他和藍忘機已身處一個無法形容的廣闊空間。腳下是光滑如鏡、卻非金非玉的地麵，倒映著上方無星無月、卻流淌著柔和光暈的穹頂。空間前方，是一麵巨大到望不見頂端的晶瑩光屏，此刻正泛著水波般的漣漪，尚未顯現任何景象。。，黑壓壓一片儘是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姑蘇藍氏、雲夢江氏、蘭陵金氏、清河聶氏……仙門百家，竟幾乎被一網打儘，齊聚於此。四大家族的席位果然位列最前，藍啟仁麵帶驚疑，正與迅速靠攏過來的藍曦臣（等等，藍曦臣？魏無羨瞳孔微縮，他不是正在……）低聲交談。聶懷桑搖著他那從不離手的摺扇，眼神卻不再是往常的懵懂，而是帶著驚懼與深思，躲在聶氏席位中，他身旁……赫然是身形魁梧、麵色肅穆的聶明玦！
魏無羨呼吸一窒，目光急掃。
雲夢江氏的席位緊鄰藍氏。江澄站在那裡，紫電在他指間滋啦作響，臉色難看至極，他的目光與魏無羨對上，複雜難辨。而在江澄身後，他看到了……虞夫人？江叔叔？！他們不是……還有師姐！江厭離溫柔而帶著些許惶惑的麵容映入眼簾，她身旁是同樣複活、緊握著她的手、神情警惕又帶著傲氣的金子軒！
這還不是全部。
更遠處，他看到了相攜而立、對他微笑頷首的曉星塵和宋嵐；看到了怯生生站在一起、身著炎陽烈焰袍的溫情和溫寧（溫寧甚至還下意識地往溫情身後縮了縮）；看到了好奇張望、拄著竹竿的阿箐；甚至看到了……孟瑤？！他站在聶明玦不遠處，低垂著眼，看不清神情。還有他的父母——魏長澤和藏色散人，正擔憂地望向他這邊。藍忘機的父母，青衡君與藍夫人，也站在藍氏陣營中。
複活了……所有他以為永訣的、遺憾錯失的故人，竟都以一種真實的、鮮活的姿態，重現於此！
空間內一片嘩然，驚疑、恐懼、狂喜、憤怒……種種情緒交織，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肅靜。”
一道清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在整個空間響起，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光芒彙聚，在巨大光屏前，顯現出兩道身影。左邊是一位身著水藍色長裙的少女，眉眼靈動，笑意盈盈；右邊則是一位身著鵝黃色勁裝的女子，氣質乾練，目光銳利。
“歡迎諸位來到‘回望之間’。”藍裙少女開口，聲音如春風拂麵，“我是此方空間的管理者，劉浠緣，大家可以叫我小緣。”
黃衣女子接話，聲音清脆利落：“我是空間遊樂設施管理者，劉浠玲，叫我小玲即可。諸位不必驚慌，此間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邀諸位前來，並非為了囚禁或傷害。”
小緣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那些複活之人身上停留片刻，繼續道：“此地，旨在‘回望’。光幕將呈現過往歲月中的真實片段，有歡欣，有痛楚，有誤解，有隱情。我們希望，藉由這光影的追溯，能消弭積怨，彌補遺憾，讓一些遲來的真相得以昭示，讓一些纏繞的死結得以鬆開。”
小玲介麵，語氣帶著一絲深意：“觀影期間，空間內禁止一切鬥毆私鬥。所有恩怨，請暫且放下。或許，當你看清來路，當下的心境，便會有所不同。”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江澄、魏無羨，又掠過金光瑤（孟瑤）、聶明玦，以及麵色陰沉、不知在想什麼的溫若寒，還有他身旁那位……是否複活了金光善？似乎並未見到。
魏無羨感覺到藍忘機握著他的手收緊了些。他回握住，低聲道：“藍湛，這地方……有點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卻銳利地審視著這一切，“把這麼多‘老朋友’都請來了，還要看‘過往’……這是要給我們所有人，來一場盛大的……揭老底大會啊？”
藍忘機“嗯”了一聲，低聲道：“無論何種境況，與你同在一處。”
此時，光屏上的漣漪漸漸平複，影像開始緩緩凝聚。首先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片熟悉的景緻——雲深不知處，卻是多年前，一個冬日初雪的場景。兩個尚顯稚嫩的少年身影在雪中追逐笑鬨，清脆的語聲透過光幕傳來：
“藍湛！藍二公子！你看這雪，像不像你們雲深不知處的梨花？”
“無聊。”
“喂，彆這麼冷淡嘛，我們來堆雪人吧？就堆一個你，一個我，怎麼樣？”
……
畫麵鮮活，語聲清晰。
前排，青衡君與藍夫人相視一笑，帶著懷念。藍啟仁撫須的手微微一頓，似是想起了那些年被魏嬰攪得雞飛狗跳的課堂。江楓眠和藏色散人看著少年魏無羨，目光柔和。
而江澄，看著光幕上那尚且無憂無慮、與藍忘機嬉笑的少年魏嬰，握著紫電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抿緊了唇，心中五味雜陳。那些被時光塵封的、屬於雲夢雙傑的遙遠記憶，伴隨著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漫上心頭。
這方神秘的空間，這場突如其來的觀影，即將掀開的，究竟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於那巨大的光屏之上。故人齊聚，往事將啟。雪落無聲，而歸途，或許正藏在這光影交錯的回望之中。
---光屏之上，少年忘羨在雪中嬉戲的畫麵如此鮮活，彷彿將雲深不知處那段最為無憂的歲月直接搬到了眾人眼前。那清脆的笑語，藍忘機那時雖斥著“無聊”卻並未真正離開的默許，都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純真，刺痛著某些人的眼睛。
空間內，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卻比之前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有對往昔的懷念，有對少年英才的讚歎，也有……對如今物是人非的唏噓。
江澄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個笑得冇心冇肺的魏無羨，胸膛劇烈起伏。那是他曾經最熟悉的、屬於蓮花塢大師兄的笑容，張揚、耀眼，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可如今再看，這笑容卻像一根根細針，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雲夢雙傑……曾經他們也擁有過比這更恣意的時光，在蓮花塢的荷塘裡泛舟，在演武場上切磋，約定要一起重建江氏，做彼此最強的後盾。
可後來呢？
後來是溫氏的烈焰，是家破人亡的慘劇，是亂葬崗的背叛，是不夜天的癲狂，是整整十六年音訊全無、杳無音信的死寂！
憑什麼……憑什麼他魏無羨能和藍忘機在這裡看什麼勞什子雪景，而他江澄卻要獨自扛起蓮花塢的重擔，在無數個深夜裡咀嚼著被拋棄的怨恨和孤獨？
一股暴戾的怒氣衝上江澄的頭頂，他幾乎要忍不住祭出三毒，指向那個讓他又恨又……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氣息變化的瞬間，空間管理者小玲清冷的目光便掃了過來，帶著無形的威壓。同時，一道柔和卻堅韌的力量無聲地禁錮了他周身靈力的躁動，彷彿在提醒他此地的規則。
江澄悶哼一聲，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指節捏得發白，額角青筋隱現。
魏無羨自然也感受到了身後那幾乎要將他燒穿的視線。他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隨即，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逃避的衝動讓他下意識地往藍忘機身邊靠了靠。藍忘機察覺到他細微的動作，手臂微抬，更堅定地將他半護在身後，用自己挺拔的身軀隔絕了那道銳利的目光。他冇有看江澄，隻是專注地看著魏無羨側臉，低聲道：“我在。”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定海神針，穩住了魏無羨有些紛亂的心緒。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不算太好看的笑，對藍忘機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隻是目光再落回光幕時，那少年嬉戲的場景，也莫名染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他知道，這“回望”，絕不可能隻停留在這些輕鬆的表麵。
果然，光幕上的畫麵開始流轉。
姑蘇聽雪的溫馨驟然被一片沖天火光取代！熟悉的雅舍亭台在烈焰中燃燒、崩塌，無數身著藍氏捲雲紋袍的弟子在火海中掙紮、抵抗，卻敵不過那些身著炎陽烈焰袍、如潮水般湧來的溫氏修士。
“是……是當年溫氏火燒雲深不知處！”有年長的藍氏門人失聲驚呼，聲音帶著顫抖。
藍啟仁閉上眼，不忍再看，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青衡君麵色沉凝，沐墨露（藍夫人）輕輕握住了丈夫的手，眼中滿是痛惜。藍曦臣眉頭緊鎖，那段歲月，是藍氏百年基業幾乎毀於一旦的恥辱與傷痛。
畫麵一轉，岐山教化司的壓抑場景呈現。各世家子弟被迫換上溫氏服飾，聽著溫晁趾高氣揚的訓話，忍受著各種屈辱的規矩和打壓。魏無羨臉上那標誌性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隱忍和不屈；藍忘機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但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他內心的憤怒。
接著，是更慘烈、更錐心的一幕——
血色的夕陽映照著破碎的蓮花塢牌匾，昔日繁華的塢內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江楓眠和虞紫鳶背靠背戰死的身影是如此決絕而悲壯……江厭離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死死捂住了嘴，金子軒連忙將她攬入懷中，麵色亦是沉重無比。
“阿孃！阿爹！”江澄目眥欲裂，嘶吼出聲，紫電在他手中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卻再次被空間之力死死壓製，隻能化為不甘的顫抖。他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狠狠瞪向溫氏席位方向，尤其是那個剛剛複活、麵無表情的溫若寒。
溫若寒感受到這股殺意，隻是淡淡地瞥了江澄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嘲弄的弧度。他雖被複活，力量似乎也受到空間限製，但那屬於一代梟雄的傲慢並未減少分毫。
而魏無羨，看著光幕上蓮花塢的慘狀，看著江叔叔和虞夫人倒下的身影，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那段記憶是他心中永不癒合的傷疤，是他所有噩夢的源頭之一。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陳情，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藍忘機無聲地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溫暖的靈力緩緩渡了過去。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片慘烈的回憶中，為逝者哀痛，為生者憤慨時，光幕上的畫麵再次切換。
這一次，不再是宏大的戰爭場麵，而是聚焦到了兩個人身上——江澄和魏無羨。
畫麵似乎是在一個昏暗的客棧房間內。年輕的江澄剛剛醒來，發現自己靈力儘失，金丹無存，他崩潰、咆哮，狀若瘋癲。而魏無羨站在一旁，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決絕。
接著，畫麵跳躍，是魏無羨瞞著江澄，帶著他四處求醫，最終找到了抱山散人隱居之地的線索（這裡隱約帶出了隱世仙門無雲渺曉沐氏的影子）。然後，是魏無羨揹著昏迷的江澄，曆經艱險，爬上某座雲霧繚繞的山峰……
再然後，畫麵變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地展現了一間簡陋卻乾淨的石室。魏無羨躺在石床上，溫情（她此刻也在席中，看到這一幕，麵色微微一變）手持銀針和各種奇特的法器，站在他身邊。魏無羨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出血，卻硬是冇有發出一聲痛呼。他的腹部，靈光流轉，似乎正有什麼被生生剝離……
一個低沉的聲音（似乎是空間賦予的解說，或者是魏無羨當時的心聲）緩緩響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間：
“剖丹……予你。”
轟——！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空間中炸響！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光幕，又猛地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江澄，和閉著眼、微微側過頭去的魏無羨。
江澄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他臉上的憤怒、仇恨、不甘，在那一刻全部凝固，然後碎裂，化為一片空茫的、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一直以為……他一直以為是魏無羨欠了他的！欠了江家的！是因為魏無羨的狂妄自大才引來了溫氏的報複，是因為魏無羨的背叛才讓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蓮花塢的安寧！他恨魏無羨拋下他修習鬼道，恨魏無羨與仙門百家為敵，更恨魏無羨讓他失去了那顆代表著雲夢江氏繼承人驕傲的金丹！
可現在……這光幕告訴他什麼？
他視若性命、引以為傲、支撐著他重建蓮花塢、在仙門百家立足的金丹……是魏無羨的？！是魏無羨忍受著非人的痛苦，生生剖出來給他的？！
“不……不可能……”江澄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帶著崩潰的顫音，“你騙我……魏無羨！你又在搞什麼鬼？！”他猛地看向魏無羨，眼神裡充滿了混亂、質疑和一種瀕臨破碎的瘋狂。
魏無羨依舊冇有看他，也冇有看任何人。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曾經擁有過金丹的）手掌，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澀的弧度。
藍忘機握著他的手更緊了，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全部傳遞給他。他知道這段往事，正因為他知道，此刻才更心疼魏無羨所要麵對的一切。
仙門百家的席位中，一片嘩然。
“竟是如此？！”
“江宗主的金丹……是魏無羨的？！”
“自剖金丹？！這……這怎麼可能？那該是何等的痛苦！”
“難怪……難怪夷陵老祖後來棄劍道修鬼道，原來是失了金丹，無法再以正統途徑修行……”
“天啊，我們之前……是不是都錯怪他了？”
羅青羊（綿綿）捂住了嘴，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她一直相信魏公子不是壞人。
金光瑤（孟瑤）站在聶明玦不遠處，垂下的眼簾掩住了眸中複雜的神色。聶明玦眉頭緊鎖，看著江澄和魏無羨，又看看身旁的聶懷桑，不知在想什麼。聶懷桑用扇子半遮著臉，隻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
而複活區域的藏色散人（曉沐星玥）早已淚流滿麵，靠在丈夫魏長澤懷中。魏長澤緊緊摟著妻子，看著光幕上兒子受苦的畫麵，眼眶通紅。江楓眠和虞紫鳶亦是麵色震動，虞紫鳶看著那個為了她兒子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故人之子，緊抿著唇，眼神複雜難言。江厭離早已哭倒在金子軒懷裡。
小緣和小玲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冇有打擾。她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這道被生生撕開的、血淋淋的真相，需要時間讓當事人，讓所有人去消化。
光幕上的畫麵暫時定格在魏無羨剖丹後虛弱蒼白的臉上。
空間內，死一般的寂靜裡，隻剩下江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以及某些女修低低的啜泣。
那橫亙在雲夢雙傑之間，長達十餘年的、由誤會和沉默構築的高牆，在這一刻，被這殘酷而真實的影像，轟然擊碎。
遲來的理解與歉疚，如同決堤的洪水，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漫過江澄的心頭，也衝擊著在場每一個知曉這段過往恩怨的人。
而這，顯然還隻是這“回望之間”，所揭示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