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宮暗流------------------------------------------,菜式不算鋪張,卻也精緻——四碟小菜,一碗燕窩粥,兩籠細巧的點心,都是禦膳房按著“聖體違和”的章程備下的。。方纔在文華殿應對群臣時緊繃的神經一鬆,疲憊感便如潮水般湧來,連帶著胃裡也有些發沉。他勉強喝了兩口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遮住了半個窗欞,像極了這深宮裡無處不在的陰影。“陛下,您今日在文華殿的幾句話,可是讓外朝炸開了鍋。”貼身內侍王瑾見他神色倦怠,輕聲開口。這王瑾是萬曆潛邸時就在身邊的人,年紀不大,卻心思活絡,最是會看眼色。:“哦?他們怎麼說?”“還能怎麼說?”王瑾躬著身,聲音壓得更低,“都說陛下親政後,性子似是變了些……張閣老回府時,臉色可不太好看。還有幾位科道官,已經在私下串連,說要就考成法的事再上摺子呢。”……林默心裡冷笑。這些言官,看似鐵麵無私,實則不少人背後都有派係牽扯,動輒以“死諫”博名,最是難打交道。“讓他們奏。”林默淡淡道,“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說出什麼花來。”,心裡卻不敢怠慢。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文華殿的表態,看似占了上風,實則已經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張四維等人絕不會善罷甘休,科道官的彈劾,不過是新一輪試探的開始。,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隔著簾子稟報:“陛下,李太後宮裡的陳嬤嬤來了,說太後孃娘請陛下過去說話。”?。這位萬曆的生母,可不是個簡單人物。早年張居正能順利推行改革,離不開她的支援;而萬曆親政後,她對朝政仍有不小的影響力。史書裡說她“教帝頗嚴”,萬曆對她向來又敬又怕。“知道了。”林默應了一聲,心裡快速盤算著。李太後這時候召見,會是什麼事?是單純的母子閒話,還是……受了外朝的影響,來敲打自己?,對王瑾道:“備轎,去慈寧宮。”,比乾清宮要溫和些。院裡種著幾株桂樹,正是開花的時節,甜香瀰漫。李太後端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醬色常服,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雖已年過四十,麵容依舊姣好,隻是眼神裡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威嚴。
“兒臣給母後請安。”林默依著規矩行禮。
“起來吧。”李太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剛從文華殿回來?聽說今日朝議,你定了考成法照舊推行?”
果然是為了這事。林默心裡一緊,恭聲道:“是。兒臣以為,考成法利大於弊,輕易廢改,恐傷國本。”
李太後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審視:“你能有這份考量,倒是長進了。隻是……張居正雖有功,終究是前朝舊臣,如今他已不在,你親政伊始,該立的是自己的威,不是捧著他留下的東西不放。”
這話戳中了要害。林默明白,李太後擔心的,是他擺脫不了張居正的影子,難以真正掌控朝局。
他定了定神,語氣誠懇:“母後教訓的是。但兒臣以為,立威不在廢法,而在執法。張居正的法子好用,為何要因他不在了就棄之?若能借這考成法,整頓吏治,讓百官知道,如今是兒臣說了算,這不正是立威嗎?”
李太後抬眼看向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你能這麼想,倒也周全。隻是……外朝那些人,心思活絡得很,你剛親政,凡事多留個心眼,莫要被人糊弄了。”
“兒臣記下了。”
母子倆又說了些閒話,無非是叮囑他保重身體,留意朝政之類。林默一一應著,心裡卻清楚,李太後這看似平常的召見,實則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提醒他——後宮雖不直接乾政,卻始終盯著前朝的風吹草動。
離開慈寧宮時,日頭已過正午。陽光透過宮牆的縫隙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朝堂上錯綜複雜的勢力。
“陛下,去哪兒?”王瑾問道。
“回乾清宮。”林默頓了頓,又道,“對了,去查查,最近哪些科道官走得近,又和張閣老那邊有什麼牽扯。”
王瑾心裡一凜,連忙應道:“奴才這就去辦。”
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總覺得今日的陛下,眼神裡多了些以前冇有的東西——那是一種看似平靜,卻藏著鋒芒的銳利。
回到乾清宮,林默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前。案上堆著厚厚的奏摺,大多是各地官員奏報的日常事務,也夾雜著幾份關於考成法的異議,言辭雖委婉,卻透著一股不讚同的意味。
他隨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份關於遼東軍備的奏摺上。奏報的官員稱,遼東鎮軍餉拖欠已久,兵士多有怨言,恐生嘩變。
遼東……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記得,萬曆朝後期,遼東的後金(清)正是明朝最大的邊患。而這一切的伏筆,或許早就埋下了。軍餉拖欠,軍備廢弛,兵士離心,這哪裡是嘩變的問題,簡直是在養虎為患!
他拿起硃筆,在奏摺上圈了幾個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王瑾。”
“奴纔在。”王瑾連忙從外麵進來。
“傳旨,讓戶部、兵部即刻覈查遼東鎮軍餉拖欠情況,三日內給朕一個明確的回話。另外,讓兵部尚書下午到乾清宮來見朕。”
王瑾愣了一下,連忙應道:“奴才遵旨。”他看了一眼那本奏摺,心裡暗自咋舌——陛下剛親政,就盯上了遼東的事,這可不是件容易辦的差事。
王瑾退下後,殿內又恢複了安靜。林默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藻井,隻覺得頭皮發麻。
考成法的爭議還冇平息,遼東的軍餉又成了難題。戶部向來是“錢袋子”緊張,要讓他們拿出拖欠的軍餉,怕是比登天還難。而兵部……那位兵部尚書是張四維的人,會不會陽奉陰違?
一環扣一環,處處是難題。
他忽然想起現代曆史課本裡的一句話:“明之亡,實亡於萬曆。”以前隻當是句定論,如今身臨其境,才明白這句話背後,是多少積重難返的弊病,多少無可奈何的困局。
可他不能認輸。
林默深吸一口氣,重新坐直身體,拿起一份奏摺,仔細看了起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年輕的臉上,映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宮牆裡的暗流,纔剛剛開始湧動。而他這葉孤舟,必須在這波譎雲詭的漩渦裡,穩住陣腳,找到一條生路——不僅是他自己的,更是這大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