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孜窩進沙發,盯著天花闆某處裂紋。方為則掛外套時,聽見她說:\"婚宴就別辦了吧。\"
他轉身。\"為什麼?\"
\"我沒親人見證的幸福,擺給誰看。\"她偏頭,目光落在茶幾上半杯涼透的茶,\"你那邊都知道了。我們旅遊結婚。\"
方為則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目光靜得像潭深水。
\"好,請婚假的時候,\"他語速很慢,\"單位會知道。怕不怕?\"
黎孜沒答。指節抵住太陽穴,那裡有什麼在突突地跳。
怕。但不是現在怕。
第二天下午,教育局人事科。
孫姐接過請假表,習慣性掃過事由欄——\"婚假\"。她笑了一下,目光上移,落在配偶姓名欄。
笑容凝固。
\"方為則\"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孫姐又看一遍,擡頭,眼神微妙:\"小黎,你物件……是那位方為則?\"
\"是。\"
\"你們……\"
\"他離開市委後認識的。閃婚。\"
一句話,把所有前因後果壓縮排十幾個字。孫姐沒再追問。低頭簽字,遞還表格時多看了她一眼。
黎孜道謝,轉身。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聽見孫姐拿起電話。
風起了。
訊息比預想傳得更快。
人事科小吳\"恰好\"看到影印件,\"恰好\"認出那個名字。從人事科到茶水間的幾步路,資訊已完成第一輪發酵。
\"黎孜老公是方為則。\"
\"哪個方為則?\"
\"還能有哪個?以前市委辦公廳那位。\"
\"他不是……\"
\"是不在了啊。黎孜自己說的,離開後認識的,閃婚。\"
\"閃婚\"兩個字在茶水間被反覆咀嚼,像顆味道古怪的糖。下班時,整個教育局已傳遍。
教研室老黃在走廊碰見她,目光多停兩秒——打量、審視、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計財科小劉從她身邊經過,腳步放慢,等她開口。就連門衛老張,刷卡時都欲言又止。
黎孜一律沒看見。
她穿過走廊,回辦公室,開電腦,處理積壓檔案。螢幕光映在臉上,沒有波瀾。
對麵小周坐立不安了一下午。幾次擡頭,嘴唇動動,又憋回去。最後借著倒水湊過來:\"黎姐,你老公……真是方為則?\"
\"是。\"
小周還想問,被她不鹹不淡的氣場擋回去,訕訕坐回位置。
第二天,茶水間成了主戰場。
女幹部們端著茶杯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在發表高見,為這段婚姻找合理解釋。
\"她圖什麼?方為則從市委出來,還有什麼?\"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大什麼?他那走法,誰還敢來往?\"
\"閃婚也叫看對眼?底都沒摸清就領證?\"
\"平時看著挺穩重,怎麼這種事上衝動?\"
\"衝動?我看精得很。人脈在暗處,說不定哪天……\"
這些話黎孜不是聽不見。走廊就這麼長,隔音就這麼差,壓低的聲音和意味深長的笑,像潮水一**漫過來。
午休,她獨自坐在辦公室。窗外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她拿出手機:
\"婚假批了。下週一。\"
方為則回得很快:\"好。\"
又跟一條:\"機票我訂。你想去哪?\"
她看著螢幕,那些議論聲忽然遠了些。
\"暖和的地方。\"
\"我來安排。你什麼都不用管。\"
她盯著這六個字,把手機放下。
窗外冬季陽光正好。從今天起,她在教育局多了層身份——\"方為則的妻子\"。這個標籤會在每次職稱評定的茶餘飯後出現,在幹部考察的閑言碎語裡被提起,在永遠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傳聞中反覆迴響。
但她不後悔。
上午在民政局門口,方為則問:\"想好了?跟了我,以後少不了這些。\"
她當時怎麼答的?
\"我跟你結婚,又不是跟他們的嘴結婚。\"
方為則笑了,很輕。但那笑容裡有種東西,讓她覺得值得。
走廊又傳來腳步聲和壓低的說話聲。黎孜收回目光,手指落回鍵盤,敲出下午第一行字。
她的節奏沒有亂。
風會過去。而她還要在這裡,一天一天地,和她選的那個人一起,把日子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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