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明知不可為
這世上,除卻殺父之仇那般不共戴天的恨意,但凡曾有過親近牽絆的人驟然離世,任誰心底都會翻湧難過,會糾結,會忍不住回頭翻看那些早已塵封的過往。
方為則嘴上對林靜靜的死輕描淡寫,可夜深人靜時,那些畫麵卻不受控地湧上來——她笑的樣子,生氣的樣子,最後那次見麵時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不知輾轉了多久,終於在半夢半醒間沉沉睡去。
然後,他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林靜靜褪去了所有尖銳,隻剩一身溫軟,眼眶通紅,遙遙地望著他,一步也不肯靠近。他僵在原地,隻聽見她一遍遍問,聲音輕得像碎掉的霧:
\"為什麼不愛我……
為什麼要丟下我……
為什麼……\"
他心裡翻湧著怒意,想把所有的虧欠盡數吼出來,可喉嚨像被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他大口喘氣,到最後隻剩下破碎的囈語:\"是你對不起我……是你……\"
想說的話太多,出口的卻隻剩哽咽的\"對不起\"。
他朝她邁步,她卻步步後退。兩人之間,永遠隔著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方為則猛地驚醒,眼角竟帶著濕意。
黎孜輕聲問他怎麼了。他啞著嗓子說,做了個夢,夢裡林靜靜一直在問為什麼。
\"可一段感情,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憑什麼到最後,隻有我在說對不起?\"
他望著黎孜。黎孜從未見過林靜靜,無從分辨他話裡的真假,更無法共情他此刻的複雜。她隻能輕輕抱住他:\"或許她到最後,還是沒想明白你們為什麼會分開。別太放在心上,你能做的,就是讓她走得安穩。\"
黎孜起身拉開窗簾,冬日的暖陽傾瀉而入。
方為則靜坐片刻,撥通了方慧的電話:\"昨天托你辦的事處理完後,把林靜靜那套房子的尾款結清,不必提是我的意思。\"
黎孜靜靜聽著,麵上無波,隻在心底生出一聲嘆息。
原來人真正失去之後,才會懂得錐心之痛。
林靜靜是,方為則,亦是。
林靜靜離世帶來的幾日沉寂後,方為則慢慢走出了那片混沌,重新拾回平日的沉穩,敲定了赴新加坡的行程。
出發前一晚,夜色裹著暖意漫進房間。沒有鋪墊,沒有儀式,他隻是將黎孜擁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像要把這幾日的不安、茫然,還有心底翻湧的篤定,全都揉進去。
\"黎孜,你願意和我一起嗎?一輩子。\"
黎孜靠在他懷裡,怔怔愣了好久。
從小到大,她走過孤單的童年,走過獨自打拚的歲月,從未有人這樣看著她,問她要不要一起走一輩子。
這三個字太重了。方為則剛從一段糾纏裡抽身,剛經歷過生死的觸動,就這麼輕易地說出口。她分不清是驚喜、錯愕,還是隱隱的不安——這突如其來的承諾,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麵,攪亂了她所有的波瀾。
黎孜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的心跳,一聲一聲敲在心上。月光漏進來一縷,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得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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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點頭。可心底那點從小刻進骨子裡的敏感,又在悄悄拉扯——一輩子太長了,長到足以讓熱烈變平淡,讓承諾成空話。他此刻的認真,究竟是觸景生情,還是深思熟慮?
方為則也不催,呼吸落在她發頂。
他知道這話來得突兀。林靜靜的死像一道驚雷,劈碎了他所有的偏執與偽裝,也讓他忽然看清,自己真正想抓住的是什麼。
他不想再等。
黎孜終於動了動,聲音細弱卻清晰:\"方為則,你……真的想好了嗎?\"
他收緊手臂:\"從沒有這麼想好過。\"
她閉上眼,鼻尖微酸。
孤單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把\"一輩子\"捧到她麵前。哪怕仍有忐忑,可那一瞬間,猶豫敗給了心底最柔軟的渴望。
她輕輕\"嗯\"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夜色漸深。遠赴新加坡的未知前路,與驟然降臨的承諾交織在一起,成了此刻最安穩的依靠。
次日,方為則動身前往新加坡。
機場人流穿梭,廣播聲此起彼伏。他剛過完安檢,手機響了——方慧。
他走到僻靜處接起。
方慧的聲音帶著沉鬱:林靜靜那邊沒有辦任何悼念儀式。她親自去了林靜靜家中一趟,林母整個人精神渙散,見到她時,眼底卻沒有半分怨懟,隻是麻木地坐著。
方慧幫著把後續事宜安排妥當,準備離開時,林母忽然擡眼望著她,嘴唇動了好幾次。良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靜靜從前做錯的那些事……希望你們姐弟倆,能原諒她。\"
方慧在電話裡問方為則,林母為什麼要這麼說。方為則沉默片刻,隻道:\"都過去了。以後也不用再去了。\"
抵達新加坡時,熱帶的暖風裹挾著濕潤撲麵而來,吹散了國內殘留的陰鬱。方為則走出航站樓,眼底褪去混沌,隻剩商界精英的銳利與沉靜。
萊卡頓酒店地處核心商圈,背靠優質資源,覬覦者眾,競爭白熱化。他落腳後未作休整,連夜梳理資料,研究合作方底線與競品短闆。林靜靜帶來的波瀾,已被壓在心底最深處——此刻他是殺伐果斷的商人。
此行最大依仗,是舉家移民新加坡二十餘年的世交陳老先生。早年受過方為則父親提攜,陳家在本地商界根基極深。方為則遞了拜帖,次日備禮登門。
客廳裡,他條理清晰地剖析萊卡頓的運營痛點、升級方案與盈利模式,從客源定位到跨境合作,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沒有半句虛言。
\"你比你父親敢闖,心思也更細。\"陳老先生放下茶杯,\"但這專案水不淺,本地財團都盯著,光有方案不夠。\"
方為則神色從容:\"陳叔,我要的不是短期經營權,是長期控股。我有成熟團隊,也有國內高階商旅資源,能打通中新兩地聯動。這是共贏,不是單向幫扶。\"
他從不求人,隻談利益繫結。陳老先生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應允牽線。
有了背書,周旋依舊步步驚心。新加坡合作方行事嚴謹,對他此前國內的商業波動略有顧慮,談判桌上數次試探,條款苛刻。方為則不慌不忙,先以資產證明與成功案例破實力質疑,再點出競品短闆,迂迴周旋中牢牢抓住控股權底線,甚至順勢將周邊配套商業納入合作範疇。
數日裡,他幾乎吃住都在辦公室。白天談判,夜晚調整方案,敏銳捕捉對方每一絲鬆動,立刻乘勢推進。偶爾想起黎孜,想起那個承諾,暖意僅掠過一瞬,便被事業覆蓋。隻有站穩腳跟,才能守住想要的人,徹底告別過往。
閑暇時也想起方慧的電話,想起林母那句請求原諒的話。在新加坡這片新戰場,恩怨都成了重啟的鋪墊。他沒打算糾結原不原諒,逝者已矣,生者前行——如今眼裡隻有前方的版圖。
數輪博弈後,他憑藉人脈加持、無懈可擊的方案與步步為營的手腕,成功拿下萊卡頓控股權。簽約那一刻,他站在高樓落地窗前,望著腳下繁華夜景,眼底沒有狂喜,隻有勢在必得的篤定。
這隻是第一步。借著萊卡頓的跳闆,他迅速整合本地資源,涉足地產投資與高階商旅,以精準決策與狠辣手段避開陷阱,在新加坡紮下根。曾經在國內沉寂的鋒芒,在這片土地上,徹底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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