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明知不可為
窗外天色正亮,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會議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黎孜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響,平穩、清晰,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逐條彙報著信訪資料的分類與匯總。
方為則坐在她身側,沒有打斷,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以上,就是近期教育領域信訪的主要情況。\"黎孜結束彙報,合上資料夾。
\"嗯。\"方為則應了一聲,目光仍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第三頁,那個城鄉佔比的資料——\"
\"統計口徑和前麵不一緻,\"黎孜接過話頭,聲音很輕,\"我重新核對過了,是市教育局上報時的分類標準有調整,我已經在備註裡註明。\"
方為則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擡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她。會議室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在她臉上形成柔和的陰影,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三個月,她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瞭,嘴角卻多了一種他陌生的鬆弛——是周牧野給的嗎?那種坦蕩的、陽光的、不需要躲藏的幸福?
\"黎孜同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坐過來些。\"
黎孜的手指攥緊了資料夾的邊緣。會議室很大,能容納二十人,他們坐在長桌的一端,距離已經夠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煙草味。她不知道他還要多近,不知道這句\"坐過來些\"是工作需要,還是別的什麼。
\"方處長,\"她沒有動,\"這個距離,記錄方便。\"
方為則看著她,目光沉靜如潭,表麵無波,底下卻有什麼在湧動。他想起中午窗前的那一幕,想起她笑著的側臉,想起周牧野牽著她的那隻手。那種坦蕩,那種光明正大,那種他永遠給不了的東西。
\"記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黎孜,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打官腔了?\"
黎孜的脊背僵住了。
他叫她\"黎孜\",不是\"黎孜同誌\"。在這個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在這個本該公事公辦的場合,他撕開了那層體麵的薄紗,露出底下滾燙的、危險的、她以為已經封存的過去。
\"方處長,\"她強調那個稱呼,像是在提醒自己,\"請您自重。\"
\"自重?\"方為則將筆記本放到一邊,身體微微轉向她,\"你偷吻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自重?\"
黎孜的臉瞬間漲紅。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闆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你——\"
\"坐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道,\"門沒鎖,你想讓人看見?\"
黎孜僵在原地。她望向門口,那扇門確實虛掩著,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她想起周牧野說的\"慢點,不急\",想起他明亮的笑容,想起自己剛剛才擁有的、陽光下的踏實。她不能在這裡失態,不能被他拽回那個又慌又甜的深淵。
她緩緩坐下,椅子與她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像某種防禦的姿態。
方為則看著她,目光裡有剋製,有某種她讀不懂的執拗。此刻,在這個她剛剛從別人那裡得到幸福的中午,他忽然不想體麵了。
\"那個周牧野,\"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工作,\"資訊中心的小年輕?\"
黎孜的手指掐進了掌心:\"這與工作無關。\"
\"確實無關,\"方為則承認,\"但我關心。\"
\"您沒有資格關心。\"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是城市的景象,像一片虛假的星空。他的背影挺拔而疏離,像很多年前那個酒店房間裡,他說\"慢慢想,我慢慢等\"時的樣子。
\"黎孜,\"他開口,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某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三個月,我想清楚了。\"
黎孜望著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自己這三個月的掙紮,想起周牧野的溫柔,想起她說\"就到這裡\"時的決絕。她不想聽,不該聽,必須現在就走——
\"我想清楚的是,\"他轉過身,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眼底,\"我放不了手。\"
黎孜站起來,資料夾從膝上滑落,紙張散了一地。她顧不上撿,抓起包就往門口走,步伐很快,像在逃。
她拉開門,走出去,步伐很快,卻很穩。走廊的燈光明亮而刺眼,她眨了眨眼,才發現眼眶是濕的。
會議室裡,方為則他彎腰,將地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撿起,方為則將紙張整理好,放在會議桌上,動作從容,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他走出門,步伐穩健,像所有體麵的公職人員那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像冰凍的河流,表麵平靜,底下卻有什麼在裂開、在翻湧、在一點點侵蝕他引以為傲的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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