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明知不可為
方為則離開津市的三個月,黎孜是不知道的。
這三個月裡,她和周牧野越來越熟悉。戀愛進展得像一首明快的曲子,從第一個音符就定下了基調——體製內工作,時間基本一緻,見麵接觸的機會自然也多。從禮尚往來的約會,到第一次牽手,黎孜沒有拒絕,周牧野開心得像大學生那樣明亮,眼睛彎成月牙,連聲說\"那我以後天天牽\"。
周牧野過生日那天,安排了滿滿的活動。早晨去郊外騎行,中午在農家樂吃土菜,下午逛古鎮,晚上在江邊放孔明燈。黎孜看著他忙前忙後,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忍不住跟著笑。那是她很久很久沒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
曖昧在夜色裡發酵。江邊的風帶著濕氣,周牧野替她攏了攏外套,手指停留在她肩頭,沒有離開。她擡頭看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見底,沒有算計,沒有疲憊,隻有一種讓人心軟的真誠。
\"黎孜,\"他輕聲叫她的名字,\"我可以吻你嗎?\"
她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閉上了眼睛。他的唇落下來,帶著薄荷糖的清涼,溫柔而鄭重,像在完成某種儀式。那一刻,她想起方為則的吻——強勢的,滾燙的,帶著懲罰與貪唸的。兩種溫度,兩種人生。
本來一切都進展得那麼美好。
市委的調令來得突然。
\"因市委專項工作、階段性任務急需,臨時借用教育局科員一名,期限三個月,編製、工資、人事關係均留原單位。\"
王局長想都沒想,就點了黎孜的名。說是培養年輕科員,實踐理論一把抓,為將來提拔打基礎。黎孜本能地拒絕——她剛適應和周牧野的節奏,剛找到那種陽光下的踏實,不想被打亂。
\"這是組織信任。\"王局長說。
\"我可以推薦其他同事,他們也很優秀——\"
\"這是鍛煉機會。\"
\"三個月太長,我手頭的工作——\"
\"不去影響以後提拔、評優、晉陞。\"王局長的語氣沉下來,\"小黎,不去就是不講政治、不服從安排。你自己掂量。\"
黎孜站在局長辦公室裡,感到某種熟悉的無力。組織,信任,政治,安排——這些大詞像一張網,將她牢牢罩住。
她將情況告訴周牧野。兩人在市委附近的咖啡館見麵,他聽完,握著她的手分析:\"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編製留在教育局,說明是臨時借用,不是正式調動。但市委的平台確實高,專項工作容易出成績,對你以後遴選、晉陞都有幫助。\"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從利弊看,是利大於弊。而且——\"他笑了一下,\"我也在市委,我們可以天天見麵,不是異地戀。\"
黎孜望著他。他的分析冷靜而清晰,沒有私心,沒有佔有慾,隻有對她前途的真心考量。這種光明正大,讓她心裡的糾結慢慢鬆動。
\"好,\"她說,\"我去。\"
待方為則從上京回津市的時候,黎孜在市委大樓信訪部已經幹了一個月了。
信訪部在市委大樓的西側,一樓,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黎孜的工作是整理來訪記錄、撰寫情況簡報、協助接訪——瑣碎,繁雜,卻直接接觸最底層的矛盾。她每天穿著得體的套裝,坐在視窗後麵,聽人訴說拆遷不公、職稱評定、子女入學,然後一筆一劃地記錄,再分類匯總上報。
她不知道,這些簡報最終會流向哪裡。
她更不知道,方為則回津市的第一週,就在市委辦公廳的會議上,看到了一份來自市委信訪部的《近期教育領域信訪熱點分析》。署名是\"黎孜\",筆鋒清秀,收尾處帶著一點習慣性的上揚——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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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秘書長咳嗽一聲,提醒他該發言了。
\"這份材料,\"他開口,聲音平穩,\"資料紮實,問題抓得準。建議作為專項督查的參考。\"
會議結束後,他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市委大樓的方向。三個月的黨校生活,他以為自己想清楚了——冷處理林靜靜,給雙方空間,也給自己時間。他以為三個月足夠讓黎孜淡出,足夠讓他重新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他想起她說\"就到這裡\"時的決絕,想起她最後一條訊息\"我自己回去\",想起他在上京無數次開啟又關閉的對話方塊。他以為那是結束,此刻卻忽然意識到——那隻是她單方麵的宣告。在他這裡,從未真正結束。
\"方處長”秘書敲門進來,\"市委那邊問,下週信訪辦的專項督查,您親自下去嗎?\"
方為則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簡報上,黎孜的名字清晰可見。
\"去,\"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黎孜是在一個週三下午接到通知的。
\"明天專項督查組來,信訪部安排一個人全程協助記錄。\"主任翻著名單,\"小黎,你和我去。方處長那邊親自帶隊,注意分寸,多記少說。\"
她的心猛地一沉。
方為則。上京回來。親自帶隊。這些詞像石子投入湖麵,激起一圈圈漣漪。她想起三個月前的決絕,想起周牧野的吻,想起自己說\"好,我去\"時的坦然。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已經站在陽光下了,已經——
\"黎孜?\"主任疑惑地看著她,\"有問題嗎?\"
\"沒有,\"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穩,\"我去準備。\"
她回到工位,開啟筆記本,卻發現手指在抖。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信訪部灰色的地磚上,像某種遙遠的嘲諷。她想起方為則說的\"慢慢想,我慢慢等\",想起自己三個月前的清醒與決絕,想起此刻胸腔裡那種熟悉的、又慌又甜的悸動。
好像有些感情從未結束。
隻是暫停。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簡報整理好,放在桌角。明天,她要以市委信訪部科員的身份,麵對方為則。三個月過去,她不再是那個偷吻他唇角的女孩,他也不再是那個說\"你讓我想要打破規則\"的男人。
他們會在會議室裡重逢,隔著長桌,隔著職務,隔著那些無法言說的過去。他會叫她\"黎孜同誌\",她會叫他\"方處長\",他們會像所有體麵的公職人員那樣,握手,寒暄,討論工作。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那些體麵的縫隙裡,藏著什麼。
黎孜望著窗外,市委大樓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她想起周牧野,想起他明亮的笑容,想起他說\"我們可以天天見麵\"時的期待。那種陽光下的踏實,是她想要的,是她選擇的,是她應該堅守的。
可方為則的名字,像一根刺,依然紮在心底最軟的地方。
明天,她該怎麼辦?
窗外,夕陽將市委大樓的影子拉得很長。黎孜收拾好包,走出信訪部的大門。
她和周牧野,朝地鐵站走去,步伐很慢,卻很穩。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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