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明知不可為
方為則確實不在辦公室。
他在省廳大會議室做上半年述職報告,台下坐著分管副省長和一眾廳局領導。他站在發言席後,投影幕布映著\"深化教育督導體製機製改革\"的標題,聲音平穩地念著講稿,偶爾擡眼掃過台下,捕捉領導們或點頭或記錄的反應。這種場合他早已駕輕就熟,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手勢都恰到好處,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述職結束,副省長在點評時誇了句\"方為則同誌思路清晰\",他微微欠身緻謝,麵色如常。回到市委已是下午四點,督察處的走廊靜悄悄的,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鬆了鬆領帶。
趙科長敲門進來,手裡抱著個牛皮紙檔案袋:\"方處長,教育局下午送來的材料,師德師風建設專項,說是您之前盯過的那個試點。\"
方為則接過袋子,目光落在袋口貼著的便簽紙上。那行字他太熟悉了——\"教育局 黎孜\",後麵跟著一串手機號碼,筆畫清秀,收尾處帶著一點習慣性的上揚。他盯著看了大概兩秒鐘,指尖在紙袋粗糙的表麵頓了頓。
心裡還是刺了一下。
像是走路時不小心踩到一顆小石子,硌在鞋底,不疼,但讓人不得不注意到它的存在。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她,是在那個酒店房間裡,她背對著他,肩胛骨的輪廓在燈光下像一對即將飛走的翅膀。後來他去上京,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像兩條曾經交匯的河流,各自拐了個彎,朝著不同的方向流去。
他不動聲色地把便簽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然後翻開材料扉頁。可能是太忙了,他這麼想。籌備全省教育督導現場會、協調幾個地市的信訪積案、應付巡視組談話,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風。那根刺在忙碌的肌肉裡,好像確實沒有那麼明顯了。
他花了四十分鐘審完那份材料,在幾處資料旁用紅筆批註,讓趙科長通知青河縣按意見修改。整個過程公事公辦,語氣平淡,趙科長拿著材料出去時,甚至沒察覺出任何異樣。
晚上七點,方為則回到自己的住處。他脫下西裝掛在玄關,從冰箱裡拿了罐啤酒,站在落地窗前喝完。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鋪展開來,他想起茂園老宅後院的葡萄架,這個季節應該已經掛果了。
手機響了,林靜靜的名字跳出來。
\"為則,我回津市了。\"她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音裡有機場廣播的嘈雜,\"明天週五的晚上一起回茂園吧?我給方慧姐帶了禮物,上回她說喜歡的那條絲巾,我之前在國外找到了。\"
他\"嗯\"了一聲,說:\"好,幾點?\"
\"六點左右?我來接你。\"
\"行。\"
寒暄幾句後,掛了電話,方為則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走進書房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的藍光裡,他開始列明天要處理的事項。
他一項項寫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林靜靜的名字在腦海裡閃了一下,她語氣裡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像他們已經這樣約定了無數次。確實是這樣,這種相處模式就越來越像一條既定的軌道,平穩,安全,通向一個清晰可見的終點。
方為則寫完清單,合上筆記本。窗外夜色已深,他起身去浴室洗漱,鏡子裡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神情平淡得像一潭靜水。他想起那個便簽紙上的字跡,想起心裡那一下短暫的刺痛,然後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水聲嘩嘩地響著,蓋過了所有別的聲音。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