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明知不可為
第二天,黎孜一早就去了外婆的墓地。
淮安鎮的墓地就在鎮子東邊的山坡上,要穿過一片竹林,走一條長滿青苔的石階路。她記得小時候外婆常帶她來掃墓,給外公燒紙,順便摘些野艾蒿回去。那時候她覺得這條路很長,要爬很久才能到。現在她才發現,原來隻有三百多級台階,成年人十幾分鐘就能走完。
墓地的位置很好,可以俯瞰整個小鎮。黎孜站在外婆的墳前,看著山腳下那些灰瓦白牆的老房子,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孜孜,人死了要佔高處,才能看得見家裡人。\"
她把帶來的供品擺好——外婆愛吃的豆腐腦,糖蒜,還有一捧從院子裡摘下來的石榴花。紙錢在鐵盆裡燃燒,煙灰被風吹得打轉,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外婆,\"她輕聲說,\"房子要拆了,我拿了拆遷款。以後……以後可能不回來了。\"
她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告別?還是抱怨?外婆在世時,她話很多,現在反而詞窮了。
風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紙錢燃燒的氣息。黎孜蹲下來,用火鉗撥弄著盆裡的灰燼,讓它們燒得更透。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的響。她沒有回頭。
\"……孜孜。\"
黎孜的手停了一下,繼續撥弄灰燼。她知道是誰。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除了她,隻有一個人會來。
母親在她身邊蹲下,動作有些笨拙。黎孜用餘光看見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藍布褲腳,和一雙粗糙的手——那雙手裡攥著一把野菊花,是路邊隨手摘的。
\"我每年都來,\"母親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不敢讓你知道。就遠遠地看著,等你走了,我再過來。\"
黎孜沒有說話。她把最後幾張紙錢放進盆裡,看著火焰吞噬它們。
母親把野菊花放在墳前,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做過很多次。
\"媽,\"她對著墳說,\"我對不起您。也對不起孜孜。\"
黎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不想聽這些,或者說,她不知道自己想聽什麼。
\"拆遷款的事,\"她生硬地說,\"我已經辦完了。你要是想分,我們可以——\"
\"我不要,\"母親打斷她,也站了起來。她的個子比黎孜矮很多,站著的時候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視,\"我一分都不要。\"
黎孜看著她。母親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舊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發卡別著,比昨天看起來更蒼老。她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長期睡眠不足。
\"我在鄰縣種地,\"母親說,目光移向遠處的山坳,\"租了五畝地,種水稻和蔬菜。夠吃,夠活,不寬裕,但也不用求人。\"她頓了頓,\"我現在的男人……是後來認識的,老實人,我們有個兒子,上初中了。我們過得平淡,也……也算幸福。\"
她說\"幸福\"的時候,聲音輕了一下,像是不確定這個詞該不該用。
\"他不知道有你,\"母親繼續說,語速變快了,像是在趕時間,\"我不敢說。說了,這個家就散了。我兒子……,也不知道。我就當……隻能當沒有生過你,這樣對他們公平。\"
黎孜握緊了拳頭。她應該憤怒的,應該質問她\"那我呢\",應該讓她嘗嘗被當秘密的滋味。但她看著母親那件磨破袖口的外套,看著她被農活壓彎的脊背,忽然覺得疲憊。
\"所以你回來,\"她說,\"隻是為了看看房子?\"
\"看看房子,\"母親點頭,\"也看看你。我知道我沒資格,但我……就是想看看。\"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包,層層開啟,還是那張滿月照。照片被摩挲得太久,邊角都起了毛邊,黎孜的臉已經有些模糊。
\"我一直帶著,\"母親說,\"但不是想讓你知道。就是……就是我自己看看。看看你曾經那麼小,那麼……那麼需要我。\"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照片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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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無能,\"她說,聲音哽咽,\"我自己都深陷泥地,又怎麼敢把母親和女兒拖著呢?當年走,是沒辦法。後來不聯絡,也是……也是不敢。我怕看見你們恨我,怕看見你們過得不好,更怕……更怕你們過得好,不需要我。\"
黎孜轉過頭,看向山腳下的鎮子。那裡正在施工,挖掘機的聲音隱約傳來,像某種巨獸的喘息。
\"我現在這樣,\"母親繼續說,\"是活該。我不怨誰。我就是想告訴你——以後老了,我不會麻煩你。我有地,有男人,有兒子,雖然都不是親的,但……但能給我養老送終。你不用擔心我會找上門,不會給你添麻煩,不會讓你現在的……現在的家人知道有我這麼個媽。\"
她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肩膀垮了下來。
\"拆遷款,\"她最後說,\"你多拿一點。我拿了,也沒地方放,沒臉花。你拿著,去大城市買個好點的房子,或者……或者存著。你過得好,我就……我就算沒白生你。\"
黎孜沉默了很久。
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盆裡的紙錢已經燒盡,隻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一人一半,\"她說,沒有看母親,\"銀行卡在我包裡,密碼是外婆生日。你拿著,等拆遷款下來,我給你打一半,買件新衣裳,或者……或者給地裡的活計添點工具。\"
母親愣住了:\"孜孜,我……\"
\"不是給你的,\"黎孜打斷她,\"是給那個種地的老太太的。她每年給我外婆掃墓,買花,磕頭,這些……這些總要花錢。\"
她轉過身,看著母親。這個蒼老樸素的女人,和她記憶裡那個穿紅裙子的年輕女人,終於徹底分離成了兩個人。
\"你說得對,\"她說,\"咱們母女緣分淺。但外婆的緣分不淺。你給她掃墓,我給她燒紙,咱們……咱們就各盡各的孝心,互不打擾。\"
母親的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她沒有擦,隻是任由它們流。
\"還有,\"黎孜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有什麼東西在鬆動,\"你現在的丈夫和兒子,不用知道有我。但你要是病了,要死了,可以託人帶個話。我不來送終,但我會給你燒紙。就像今天這樣,遠遠地,不讓他們知道。\"
母親渾身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黎孜從包裡掏出銀行卡,塞進母親手裡。那雙手粗糙,冰涼,和外婆臨終前的手一樣。
\"走吧,\"她說,\"我還要再待一會兒。你先走,別讓人看見。\"
母親攥著那張卡,站在那裡,像是被釘住了。然後她慢慢跪下,對著黎孜,也對著外婆的墳,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孜孜,\"她擡起頭,滿臉是淚,\"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黎孜沒有回應。她蹲下來,重新撥弄盆裡的灰燼,讓它們徹底涼透。
母親站起身,腳步蹣跚地往山下走。黎孜沒有擡頭,但她聽見了腳步聲,聽見了竹林被分開的聲響,聽見了那個蒼老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石階的盡頭。
盆裡的灰燼終於徹底冷了。黎孜把它們捧起來,撒在外婆的墳頭,像撒一把白色的種子。
\"外婆,\"她說,\"我見到她了。她老了,和您一樣老了。我不恨她,也不愛她,就是……就是覺得空。\"
風吹過,石榴花的香氣若有若無。
\"但我會給她燒紙的,\"她說,\"就像今天這樣。一人一半,互不打擾。這樣……這樣也算公平吧?\"
沒有人回答她。隻有遠處的挖掘機,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像某種新時代的號角,催促著舊時光徹底退場。
黎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山下走去。
她的腳步很慢,比來時慢很多。石階上的青苔很滑,她需要小心地扶著路邊的竹子,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去。
就像她接下來的人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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