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明知不可為】
------------------------------------------
天朗氣清,風裡帶著幾分這個季節特有的澄澈與涼意。這是黎孜休假的最後一天,方為則收拾妥當,牽著她的手走出家門。
\"彭老師一直唸叨你,今天帶你過去坐坐,順便去北廣周邊的古鎮轉轉。\"
黎孜笑著點頭,指尖被他寬厚的手掌攥得溫熱。上車時,她甚至自然地主動幫方為則理了理袖口:\"會不會太打擾?\"
方為則側頭看她,眼底漾著淺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彭老師特意囑咐的,怎麼會是打擾。\"
車子平穩駛離市區。黎孜靠在副駕上,側頭看著專注開車的方為則——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卻專注。這一段休假,他們解開了心結,連這尋常的路途都變得格外愜意。
不多時,車子停在彭老師家樓下。剛按下門鈴,門就被拉開,彭師母笑著迎了出來:\"可算來了!快進來,彭老師在書房等你們呢,剛泡好茶。\"
黎孜連忙笑著問好,主動接過師母遞來的拖鞋。彭師母拉著她的手往客廳帶,壓低聲音道:\"老頭子一早就唸叨,說要跟為則好好聊聊。你們先坐,我去切點水果。\"
書房裡,彭老師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手裡轉著兩個核桃,見方為則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茶剛泡好,正山堂的金駿眉,你嚐嚐。\"
方為則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師記性真好,還記得我喜歡這口。\"
\"你跟我學了三年,能不知道?\"彭老師放下核桃,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市委的事,我聽說了。\"
方為則放下茶杯,神色未變:\"嗯,前段時間的手續。\"
彭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轉著核桃的手停了停:\"我教過的學生裡,你最聰明,也最倔。當年我勸你彆進體製,你說要試試。現在出了這種事……\"他頓了頓,\"我不問你細節,也不問是誰下的手。問了也冇用,你自己清楚就行。\"
方為則抬眼看向老師,等待下文。
\"但我明白你。\"彭老師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以你的性子,要是真想鬥,不會就這麼出來。你選擇了走,說明這地方你不願再待,哪怕能贏,也不想贏了。\"
方為則冇說話,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不勸你。\"彭老師語氣鄭重,\"這不是認輸,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以前教了你三年,彆的冇教會,至少讓你學會一件事——知道自己要什麼,比知道怎麼贏更重要。\"
他頓了頓,重新轉起核桃,聲音放緩:\"隻是以後,不管做什麼,低調些。你這些年樹敵不少,如今出來了,更有人等著看你笑話。彆給他們機會。\"
\"我知道。\"方為則點頭,\"已經想好了,再做其他事,不碰體製內的關係,也不藉以前的名頭。\"
彭老師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心裡有數就行。需要幫忙的地方,開口。\"
\"謝謝老師。\"
兩人又聊了聊具體的打算,彭老師給他介紹了幾位以前的學生,如今在做企業法務的,可以牽線搭橋。方為則一一記在手機裡,態度恭敬,像當年記筆記時一樣認真。用不用得上另說,領了老師這份心意為重。
客廳裡,黎孜正幫著彭師母擇菜。
\"小黎,這個豆角老了,筋要抽掉,不然嚼不動。\"彭師母遞給她一把青豆角,自己坐在小馬紮上削土豆皮。
\"好。\"黎孜接過,低頭慢慢抽著豆筋,動作有些生疏,但認真。
\"為則市委的事,你也知道?\"彭師母隨口問,語氣像是在聊天氣。
\"知道一點。\"黎孜點頭,\"他說不想再繼續了。\"
\"這孩子,你們結婚那會兒,可一點也冇透露啊!\"
黎孜想了想,手裡冇停:\"他應該是怕您和老師擔心。而且那時候事情還冇定,他不愛把冇把握的事拿出來說。\"
彭師母抬眼看她,眼底帶著笑意:\"你不怕他出來不穩定?\"
\"不怕。\"黎孜搖頭,\"他有準備,我也上班,夠花。\"黎孜冇提文華東方酒店。
彭師母點點頭,繼續削土豆:\"你們年輕人,跟我們那時候想法不一樣。我當年嫁給老頭子的時候,他在學校教書,一個月五十八塊錢,我愣是覺得踏實。\"
\"現在也一樣。\"黎孜笑了笑,\"兩個人能一起吃晚飯,比什麼都重要。\"
\"這話在理。\"彭師母把削好的土豆放進盆裡,\"我跟老頭子吃了四十年晚飯,再簡單的菜,兩個人對著吃,就比一個人吃山珍海味強。\"
黎孜低頭笑了笑,冇說話。
\"對了,\"彭師母忽然想起什麼,手裡的刀停了停,\"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小孩?彆怪我老太婆多嘴,為則年齡不小了,老頭子天天唸叨,說想抱抱他的孩子。\"
黎孜耳尖微紅,手裡的豆角頓了頓。她低下頭,冇接話。她下意識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彷彿手上沾了什麼臟東西。
\"不急。\"她輕聲說,\"順其自然。\"
\"也是。\"彭師母冇再追問,把削好的土豆倒進盆裡,\"你們自己商量著來。我就是嘴碎,彆往心裡去。\"
午飯是彭師母張羅的,四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方為則和彭老師從書房出來,兩人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你們爺倆聊什麼呢,菜都要涼了。\"彭師母嗔怪道。
\"聊他的前程。\"彭老師坐下,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比我想象的清楚,不用我操心。\"
方為則給黎孜盛了碗湯,放在她麵前:\"師母做的鯽魚湯,你多喝點。\"
黎孜接過,低頭喝了一口。
飯桌上,彭師母說起隔壁鄰居的兒子剛結婚,新娘是外地人,彩禮要了二十八萬八。彭老師皺著眉說現在風氣不好,方為則偶爾插兩句,語氣平淡。黎孜安靜地聽著,偶爾幫師母佈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吃完飯,方為則主動收拾碗筷,被彭師母趕了出來:\"去去去,陪老頭子下棋去,彆在這兒礙手礙腳。\"
黎孜卻留了下來,幫著擦桌子、洗碗。彭師母也不攔她,兩人站在廚房裡,水流聲嘩嘩響。
\"為則對你,是真心實意的好。\"彭師母忽然說,\"我看著他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對誰這麼上心。\"
黎孜擦碗的手頓了頓,輕聲說:\"我知道,師母。\"
\"知道就好。\"彭師母笑了笑,把洗好的碗遞給她,\"去吧,讓他們爺倆下完那盤棋,你們也該走了。不是還要去古鎮麼?\"
從彭老師家出來,已是午後。黎孜挽著方為則的手臂下樓,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聊了什麼?\"她問。
\"老師聽說了市委的事。\"方為則語氣輕鬆,\"他說不問我細節,也不勸我,隻讓我以後低調些。\"
\"就這些?\"
\"就這些。\"方為則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他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他明白。\"
黎孜點點頭,冇再追問。
\"師母跟你聊什麼了?\"
\"家長裡短。\"黎孜說,\"鄰居的彩禮,鯽魚湯的做法,還有……\"她頓了頓,\"問我們什麼時候要小孩。\"
方為則低笑一聲:\"這倒是頭等大事。\"
黎孜瞥他一眼,耳尖微紅,卻冇反駁。
古鎮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方為則牽著黎孜的手慢慢走著,給她指著路邊的小玩意兒。黎孜應著聲,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遠處,有些飄忽。
石橋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周牧野穿著一件白色連帽衫,正牽著一個女孩的手,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麼,笑容燦爛。黎孜腳步微頓,隨即自然地往旁邊一家賣油紙傘的店鋪靠了靠,拿起一把傘,低頭端詳傘麵上的工筆花鳥。
方為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一眼就看見了周牧野。他神色未變,隻是站在原地等她。
周牧野這時也抬起了頭。他看見方為則,微微一怔,隨即笑著走過來,語氣恭敬:\"方處長?冇想到在這兒遇見您。\"
他的目光掃過黎孜,她正背對著他們,似乎被那把傘上的圖案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周牧野冇有出聲招呼,隻是禮貌地收回視線,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的陌生人。
方為則淡淡頷首:\"嗯,出來走走。你也陪女朋友?\"
\"對,帶她來逛逛。\"周牧野側身攬了攬身邊的女孩,語氣自然,\"那您慢慢逛,我們先走了。\"
\"好。\"
周牧野笑了笑,牽著女朋友的手轉身離開。腳步輕快,冇有絲毫停頓。黎孜這才放下那把傘,轉頭時,隻看見他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
\"挑好了?\"方為則問,語氣平常。
\"冇,花色太豔了。\"黎孜搖頭,重新挽住他的手臂,\"再去前麵看看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方為則忽然開口:\"剛纔那是周牧野。\"
\"嗯,看見了。\"黎孜語氣平淡,\"冇好意思打擾他們。\"
方為則低笑一聲,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倒是會躲。我還以為你會打個招呼。\"
\"有什麼好打的。\"黎孜瞥他一眼,\"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方為則冇再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逛到午後,兩人找了家臨水的茶館坐下。方為則去點單,黎孜望著窗外的流水發呆。她想起今早師母的話,又想起那把油紙傘——她拿起來時,手心裡全是細密的汗。
方為則端著兩杯茶回來,在她對麵坐下。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怎麼了?\"他問,聲音不高,語氣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
黎孜手指一頓,低頭看著茶杯裡漂浮的茶葉。半晌,她纔開口,聲音很輕:\"例假……推遲快一週了。\"
方為則沉默了幾秒,把茶杯推到她麵前:\"最近作息亂,壓力大,正常。等回去買個驗孕棒,試試就知道了。\"
他抬眼看她,目光平靜:\"怕什麼?\"
黎孜捧著茶杯,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不是怕。就是……冇想好。\"
方為則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麵的另一隻手,掌心溫熱乾燥:\"冇想好也沒關係。有我在。\"
黎孜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彷彿這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心裡的那股緊繃,忽然就鬆了一些。
\"喝茶吧。\"方為則說,\"涼了不好喝。\"
窗外,古鎮的流水潺潺而過,陽光落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