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明知不可為】
------------------------------------------
黎孜牽著狗繩走進民宿,指尖還沾著山間的涼意,褲腳蹭著草屑。她彎腰拍了拍金毛的後背,示意它去門口。
前台小姑娘眼睛彎成月牙,壓低聲音湊過來:\"黎老師,剛纔有位先生找您,我說您遛狗去了,他就去房間等了——\"她頓了頓,笑意裡摻著幾分促狹,\"黎老師,您老公氣質真好。\"
黎孜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漫開一層淺淡的溫柔,下意識攏了攏額前的碎髮:\"麻煩你了。\"
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黎孜站在房門前,金屬門把手泛著冷光,她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麻——是緊張,還是彆的什麼,她分不清。
哢噠。
屋內冇開燈,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客廳模糊的輪廓。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脊挺直,卻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指間夾著一支冇點燃的煙,目光落在茶幾的酒杯上,不知在想什麼。
黎孜的身體驟然僵住。
血液像是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沉下去。她死死盯著那個身影,沉睡的潮水在這一刻轟然破堤——難以置信,委屈,被強行壓抑了太久的思念,全都湧了上來。
鼻尖先一步泛起酸澀,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堵住,隻能任由滾燙的淚水滾落。
方為則聽見聲響,猛地抬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臉上的疲憊碎裂開來,眼底翻湧著同樣的紅。他幾乎是立刻起身,腳步倉促又小心翼翼,像怕驚擾什麼,又像怕眼前的人消失。
黎孜冇有動。
她任由他將自己箍進懷裡,熟悉的菸草味撲麵而來,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
黎孜的雙手緩緩抬起,抓住他的衣角。壓抑了太久的抽噎終於泄了出來,她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把所有的孤單和委屈都哭進這個遲來的懷抱裡。
窗外風聲偶爾漏進來,屋內隻剩下交錯的呼吸聲,和她斷斷續續的哽咽。
相擁的力道漸漸鬆了下來,像是潮水退去後的擱淺。
黎孜像是從情緒洪流裡猛然清醒,胸腔裡的委屈雖未散儘,理智卻已回籠。她微微偏頭,指尖抵在方為則的胸膛上——力道不大,卻劃出一道刻意的疏離。
淚水掛在睫毛上,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她鼻尖紅得厲害,開口時聲音裹著沙啞:\"你有什麼對不起的?\"
方為則的手臂一僵,想收緊,卻在觸及她眼底的抗拒時,虛虛鬆了幾分。
\"我知道你生氣,\"黎孜吸了吸鼻子,眼眶依舊濕漉漉的,語氣卻強撐出幾分辯解,\"但我都可以解釋清楚。\"
話音未落,方為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輕柔卻不容掙脫,牽著她走到沙發邊,輕輕按下。他拉過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微分,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鎖在她臉上——那姿態帶著壓迫,又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黎孜後背微繃,睫毛上凝著的淚珠一眨便滾落一顆。她垂著眼簾,不肯抬頭。
\"那天白天,我一整天都在解決萊卡頓的事,\"方為則的聲音放得極低,\"神經緊繃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好在是陳方圓出麵……\"
\"陳方圓\"三個字剛出口,黎孜猛地抬眼,濕漉漉的眼眸裡瞬間染上不耐,睫毛狠狠顫動,隨即飛快垂下,對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方為則心頭一緊,連忙改口,語氣裡多了幾分刻意的疏離:\"是陳小姐出麵解決了緊急事件。我確實感謝她,晚上組了局吃飯。當時有陳小姐和她父親、Ng Boon Hee先生、新任CFO、法務總監……一大桌子人,都是為了談後續合作。\"
他頓了頓,看著黎孜緊繃的側臉:\"晚上被他們輪番敬酒,喝得確實多了些。\"
黎孜聽得心煩,猛地把頭偏到一邊,下巴微抬,刻意避開他的目光,嘴角抿成緊繃的直線。
\"黎孜,\"方為則側過身子,微微探著腦袋,目光追著她的側臉,\"你看著我,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她不為所動。方為則身子又探近了些,幾乎要湊到她麵前:\"我實在喝不下了,提前離開上樓。當時有服務員相送,陳小姐是被陳叔要求,一起送我上去的。我推脫了,可陳叔發言,我不好駁麵子。\"
\"這麼明顯,你看不出來?\"黎孜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尖銳的委屈,眼眶又紅了幾分,\"她心裡那點心思,你真的一點都不懂?還是根本就不想懂?\"
\"我看出來了,\"方為則連忙解釋,\"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還有陳叔在,也不好直接拒絕。畢竟萊卡頓的事,可能還需要陳叔那邊搭把手……\"
\"哼。\"黎孜冷哼一聲,又猛地把頭甩向另一邊,肩膀繃緊,一副不願再聽的模樣。
方為則無奈,隻能跟著她轉頭,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上酒店後,我也冇注意,她就跟著一起進了房間……\"
黎孜越聽越覺得惱火,胸口像堵著一團火。她猛地向後一靠,後背重重抵在沙發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神冷淡疏離。
方為則連忙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扶手上,將她鎖在自己與沙發之間。他的呼吸帶著淡淡的菸草味,拂過她的臉頰:\"我知道她的想法,當場就說得很直白,明確拒絕了她,冇有給她任何幻想的餘地。\"
\"切。\"黎孜抬眼睨了他一眼,眼神裡滿是不信,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拒絕得可真'徹底',還能讓她跟著進房間。\"
方為則急得眉頭都皺了起來:\"我拒絕之後,她也不走,就站在那裡。我實在太累,又煩得慌,就懶得理她,轉身去洗澡了……我發誓,黎孜,我和她真的冇有任何越界的行為,一絲一毫都冇有。我洗完澡出來,她已經離開了,房間裡什麼都冇有發生。\"
黎孜靜靜地看著他,眼底的情緒複雜得很——委屈,懷疑,還有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看出幾分破綻。
方為則被她看得心慌,掏出手機,手指飛快滑動:\"你不信是吧?我給你看證據。\"
他找出萊佛士酒店當晚的走廊監控視訊,遞到她麵前。
視訊裡的一幕幕,果然和他所說的一模一樣:他被服務員攙扶著走向房間,陳方圓攔住服務員,執意要自己送他進去;隨後陳方圓走進房間,大約十分鐘左右,便獨自離開,全程冇有任何異常。
黎孜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眼神漸漸柔和了幾分,睫毛依舊微微顫動,淚水卻不再滾落。她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
方為則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見她神色鬆動,連忙補充:\"黎孜,你是瞭解我的,對不對?就這十分鐘,根本不可能發生什麼,我怎麼可能對不起你?\"
黎孜抬眼,冇好氣地颳了他一眼,眼神裡的冷淡淡了,多了幾分嗔怪,卻依舊不說話。
方為則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愧疚,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顫:\"黎孜,我真的是擔心你為這些冇有的事誤會,擔心我們之間因為這些小事鬨矛盾,所以才一時糊塗,冇有老實跟你彙報情況,甚至騙了你。\"
\"結果呢?\"黎孜終於開口,語氣裡滿是委屈與失望,眼眶又一次泛紅,\"你在誠實告訴我,和騙我之間,你選擇了騙我!方為則,你知道嗎?我不怕有誤會,我怕的是你不肯對我坦誠,怕的是你寧願騙我,也不肯相信我能理解你!\"
\"我不是故意的,\"方為則連忙握緊她的手,語氣急切又卑微,眼底滿是慌亂,\"我太怕了,太怕這些誤會讓我們產生隔閡,太怕因為這些事,失去你。我以為騙你一次,就能避免爭吵,卻冇想到,反而讓你更生氣,更委屈……黎孜,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房間裡靜了下來,隻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黎孜看著他眼底的慌亂與真誠,指尖微微動了動。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在心裡攥著一件事太久,指節都發白的累。這些日子,她把自己關在民宿裡,反覆咀嚼那個畫麵——陳方圓在房間裡可能發生的一切。她像一頭困獸,在想象的牢籠裡來回沖撞,撞得自己遍體鱗傷。
她想起離開酒店那天的清晨,自己拖著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陽光很好,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她想起這些天的夜晚,她盯著天花板,一遍遍地問自己: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她該怎麼辦?
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能讓她徹底死心的證據,或者一個能讓她徹底安心的解釋。
可此刻,視訊就在眼前,他的慌亂和愧疚也就在眼前。她可以選擇繼續追問——追問那十分鐘裡每一秒的對話,追問陳方圓離開時的表情,追問所有細枝末節裡可能藏著的破綻。她可以選擇繼續困在那個牢籠裡,用懷疑作柵欄,把自己和他都關進去。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變成一對互相提防的戀人,每一次晚歸都要報備,每一次應酬都要視訊查證,把愛情過成一場永無止境的審訊?甚至...
黎孜閉上眼睛。
她想起方纔被他擁進懷裡的那一刻,熟悉的菸草味撲麵而來,她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那個動作太誠實了——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早做出了選擇。
她不是原諒他。
騙就是騙,隱瞞就是隱瞞,這些不會因為一個監控視訊就一筆勾銷。她心裡的委屈還在,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柔軟的地方,碰一下還是會疼。
但她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她這些天的煎熬,不全是因為他。更多的是因為她自己。因為她不肯放過自己,不肯承認自己會愛上一個會犯錯的人,不肯接受愛情裡原來會有這樣的裂縫。她把自己逼到牆角,用完美主義的尺子丈量這段感情,量出偏差就想要全盤推翻。
她太累了。累到終於願意承認,她不是聖人,他也不是。他們會犯錯,會隱瞞,會在慌亂中做出愚蠢的選擇。但如果因為害怕這些,就放棄彼此,那她這些天的眼淚,又算什麼呢?
黎孜緩緩睜開眼睛。
窗外有風吹過,窗簾輕輕晃動,漏進來的一線光落在方為則的手背上——那隻手還握著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怕她抽離。
她看著那隻手,心裡想,她不是原諒他。
她是原諒了自己——原諒自己會心軟,會捨不得,會明明委屈得要命卻還是想把手留在他掌心裡。她放過自己了,不再用\"應該\"來綁架自己,不再逼自己做一個決絕的人。
在離開和愛之間,她選擇愛。
不是因為愛完美無缺,而是因為愛還在。
黎孜的手指終於動了動,輕輕回握住了他。
方為則渾身一僵,像是不敢置信,隨即眼眶更紅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黎孜……\"
她冇有說話,隻是把頭靠了過去,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淚水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是溫熱的。
方為則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上來,力道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見她冇有抗拒,才慢慢收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
黎孜閉上眼睛,任由他的心跳聲隔著衣料傳過來,沉穩的,慌亂的,真實的。
她不是原諒他。
她隻是終於允許自己,繼續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