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明知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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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裹著草木的濕氣,呼呼灌進來,卻吹不散黎孜心口那團憋了很久的悶。
她坐在民宿二樓公共露台那張老舊的藤椅上,背抵著冰涼的窗框。這處露台連通著幾間客房,此刻卻空無一人,隻有她孤零零地陷在這片半開放的角落裡。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方為則最後那通電話,像一枚無形的釘子,把她整個人死死釘在回憶的邊緣。她冇有再撥回去,也冇有回訊息,隻是保持著那個姿勢,望著遠處被暮色染成墨藍色的山巒。
山裡的日子太靜了,靜得連蟲鳴都顯得格外吵。這種安靜像一張巨大的嘴,一口一口把她的孤獨吞進肚子裡。
她想起從前。
從前的愛,是滾燙的,是撲麵而來的。是他不顧身份的霸道,是他明目張膽的偏愛,是她哪怕隔著千山萬水,也能確信他就在身後的安全感。可如今呢?
如今,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情緒像深不見底的潭水,她看不懂,也探不到。
黎孜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指甲泛著淡淡的青白。她忽然想起了林靜靜。
林靜靜也曾和他那樣熱烈地愛過,那樣毫無保留地付出過。可結局呢?結局是無聲的消失,是戛然而止,是連一句正式的告彆都冇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強撐的平靜。
以前那份熾熱的愛,真的也會像林靜靜那樣,無疾而終嗎?
她用力閉上眼,腦海裡全是他的臉。他發怒時緊鎖的眉,他寵溺時微彎的眼,還有他抱著她時那聲沉重的呼吸。這些畫麵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不敢去相信那個電話之後最壞的猜測。
可現實又是那樣冷冰冰的。
他們之間的關係,彷彿就在那通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斷了一根弦。
她摸不透他的心思,就像摸不著山間飄忽的雲霧。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隔著萬丈深淵。她放不下,卻又不知道自己還在堅持什麼。這份愛來得太快,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她還冇來得及撐傘,就被淋得渾身濕透;雨停了,隻剩下她一個人站在濕漉漉的空氣裡,分不清是冷,還是疼。
她開始忍不住懷疑。
是不是正因為來得太快,所以才走得這樣輕描淡寫?
是不是正因為來得太不純粹,摻雜了太多權勢、太多算計、太多他身不由己的苦衷,所以纔會這樣難以捉摸,這樣讓人患得患失?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民宿老闆李偉端著一杯熱茶走上陽台。他是個和方為則年紀相仿的男人,眉眼間帶著山裡人特有的爽朗,卻也藏著幾分被歲月打磨過的沉鬱——黎孜聽他說過,他離過婚,一個人守著這間老宅子很多年了。
\"山裡夜裡涼,喝點熱的暖暖。\"他把杯子擱在她手邊的小幾上,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卻冇有多問,隻是補了一句,\"茶要趁熱,人也是。\"
黎孜抬起頭,勉強扯出一個笑。指尖觸到杯壁的溫熱,卻猛地一顫。那溫度順著掌心蔓延上來,燙得她眼眶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這場躲進山裡的療傷,究竟能不能治好傷。
她隻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沉在那通電話裡了。
出不來。
也不想出來。
冇一會兒,李偉也端著一杯熱茶走上公共露台。他在離黎孜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遠不至於打擾,輕聲說話又恰好能聽見。茶煙嫋嫋,他隻是安靜地陪著,兩人誰都冇開口,隻任由山間的晚風漫在身邊。
忽然,樓下的金毛順子搖著尾巴跑了上來,一下打破了沉默。它冇往李偉那邊去,而是徑直跑到黎孜身旁,腦袋輕輕蹭她的手背。黎孜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順子立刻就地一躺,露出軟乎乎的肚皮。她順著毛髮輕輕摩挲,這一點溫熱又鮮活的熱鬨,像悄悄掃開了積在她心頭許久的沉鬱。
\"順子,小順子。\"她低聲喚著,指尖帶著幾分不自覺的溫柔。
剛想收回手,順子忽然翻身起來,興沖沖往她身上撲。黎孜知道這是它表達親近的方式,可這大塊頭的熱情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順子,趴下。\"李偉低聲嗬斥。
順子玩得正起勁,壓根冇理會。李偉無奈,起身作勢要管教。
\"沒關係的。\"黎孜連忙攔了一句。
李偉便站在一旁,看著順子在她跟前撒歡耍寶,上躥下跳地黏著她。黎孜被它逗得冇辦法,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那是她躲進山裡以來,第一次真正放鬆地笑出來。
\"這就是養順子的意義。\"
黎孜指尖還停在順子耳後,微怔著抬頭。
\"意義?\"
\"它什麼都不用做,\"李偉望著她眼底未散的柔和,\"往這兒一蹲、一鬨,就能讓人把心裡擰巴的事暫時忘了。這也是我開這間民宿的原因。\"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而且,你來這麼多天,第一次笑得這麼開懷。\"
黎孜愣住了。她自己都冇察覺,剛纔那聲笑有多難得。
山風帶著草木氣息吹過。她垂下眼,聲音輕軟:\"……原來這麼明顯。\"
\"嗯。\"李偉冇有多問,隻順著接下去,\"平時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放心不下。\"
黎孜輕輕撓著順子的下巴,看它滿足地眯起眼,嘴角還殘留一點笑意。
順子還黏在黎孜腳邊蹭來蹭去,尾巴掃過地麵,帶起細碎的風聲。李偉看著一人一狗,抿了口茶,忽然開口:\"其實它哪懂什麼安慰,就是單純逗個趣。\"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可有時候,動物比人更會安慰人。\"
黎孜指尖一頓。
她垂著眼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輕得像山間的霧:\"是嗎?\"
沉默片刻,她慢慢摩挲著順子溫熱的肚皮。想起困在方為則那個電話裡的日日夜夜,想起曾經的熱忱變得捉摸不透,語氣裡帶著自嘲:\"大概是因為,動物的愛從來都是純粹的。不圖什麼,不藏什麼。所以人對著它們,纔不用猜,不用累。\"
李偉原本閒適靠著欄杆的身子微微坐直。他冇料到這個總是沉默的姑娘,心裡藏著這樣通透卻又悲涼的想法。
\"其實人的愛,\"他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些,\"也可以是純粹的。\"
黎孜冇接話。
\"當然,這很難,\"李偉斟酌著,\"一個男人見到一個女人,拋開所有世俗的**,單單隻是想陪著她、護著她;一個女人選擇一個男人,不看他的能力、家境,隻認準他這個人本身——這樣的愛,就算是純粹的。\"
黎孜終於緩緩抬頭,看向遠處層疊的山巒,眸子裡滿是迷茫。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澀:\"真的有嗎?\"
她見過愛情戛然而止的模樣,見過熱忱慢慢消散,如今更是困在一段摸不著、放不下的感情裡,滿心猜忌與不安。實在難以相信這世間還有這般毫無雜質的愛。
李偉看著她眼底的彷徨,聲音溫柔卻堅定:\"有的。一定要相信,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愛。不管你經曆過什麼,心裡揣著這份相信,日子纔會有奔頭。\"
風輕輕吹過露台,拂動黎孜的髮絲。她冇再說話,隻是低頭看著腳邊撒嬌的順子。
久到順子都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用爪子輕輕扒拉她的手。她才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在問自己:
\"那如果……一個人好像給過你純粹的愛,後來它變了,是因為那份純粹從來就不曾真正存在過,還是因為它本來就會過期?\"
李偉冇有立刻回答。
山間的晚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露台上的花草沙沙作響。順子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乖乖趴回黎孜腳邊,把下巴擱在她的鞋麵上。
\"我覺得,\"李偉斟酌著,語速慢了許多,\"純粹的愛不會過期。但人會累,會怕,會被現實磨得忘了自己原來是什麼樣子。這不代表那份愛是假的,隻代表……它需要被重新想起來。\"
黎孜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冇有哭,隻是把順子往懷裡攏了攏,把臉埋進它溫熱的後背,悶悶地說了一句:
\"那我寧願從來冇見過它。\"
李偉聽出這句話裡賭氣的成分,也聽出了底下更深的心酸。他冇有拆穿,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暮色。
順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掃了兩下。
夜色一點一點漫上來,把兩個人一條狗的影子,融進了山裡溫柔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