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明知不可為】
------------------------------------------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方為則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
不是緩慢的塌陷，而是驟然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他頹然地陷進沙發裡，手指顫抖著取下眼鏡，鏡片在茶幾上磕出一聲輕響。冇有了那層薄薄的遮擋，那雙平日裡總是運籌帷幄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強行攤開的紙，寫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惶。
剛纔還強撐著安撫方慧、追問緣由的底氣，此刻被那石沉大海的訊息擊得粉碎。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不死心地再次抓起手機，按亮螢幕。指尖劃過黎孜的頭像——那還是她笑靨如花的照片，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拍的，她歪著頭，眼睛彎成月牙。此刻卻像一記耳光，不，像一把刀，狠狠捅進他心裡，然後緩慢地轉了一圈。
他顫抖著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他數著那聲音，一聲，兩聲，三聲……像是在數自己所剩無幾的理智。
\"黎孜，接電話……\"他對著聽筒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乞求，\"我回來了，你接電話好不好……\"
電話被自動結束通話。忙音戛然而止。
屋子裡又恢複了死寂，隻剩下他沉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這空曠的老宅裡顯得格外刺耳。那聲音太響了，響得讓他害怕——原來一個人心碎的時候，呼吸聲也會變成一種噪音。
他冇有停下。手指機械地重複著撥號、結束通話、再撥號的動作。螢幕上的通話記錄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個號碼，卻冇有一次接通。他又點開聊天框，輸入的文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從最初的【我可以解釋】，到後來的【我好想你】，再到最後的【黎孜，你到底在哪裡，我快瘋了】。
他盯著最後那行字，\"瘋了\"兩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什麼時候用過這樣的詞？從小到大，他都是那個掌控全域性的人，\"失控\"對他來說隻是一種理論上的可能。可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崩解，而他抓不住，也停不下。
手機電量一點點下降，就像他心中的希望，一點點變得渺茫。直到螢幕右下角彈出了\"電量不足10%\"的提示。
可他依舊固執地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是不想放，是不敢放。彷彿隻要一直找下去，黎孜就會突然出現，笑著告訴他，這隻是一場惡作劇，然後埋怨他怎麼這麼笨，連這種玩笑都當真。
方慧坐在一旁，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又疼又氣，卻終究不忍心再指責他。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輕聲開口：\"為則，彆打了，她要是想接，早就接了。\"
方為則像是冇聽見。
依舊低著頭，眼神空洞得可怕，瞳孔散著，像是看向某個不存在的地方。嘴裡反覆唸叨著：\"她會接的……她一定是在生我的氣，隻要我解釋清楚……\"
他的聲音裡帶著空洞和顫抖，曾經那個意氣風發、處事沉穩的方家掌權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隻剩下無儘的無助和偏執。他甚至不敢放下手機，生怕自己一鬆手，就會錯過黎孜的電話，錯過最後一絲挽回的機會。
\"嗡——\"
手機在掌心劇烈震動了一下。
方為則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血液在那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不是黎孜。
是低電量自動關機的提示。
下一秒，螢幕徹底黑了下去，映出他一張蒼白如紙、狼狽不堪的臉。那張臉扭曲了一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一瞬間，方為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緩緩地將手機放在腿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溢位破碎的呼氣聲。不是哭，是比哭更可怕的東西——是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嚐到徹底無能為力的滋味。
巨大的愧疚與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冇，讓他窒息。他想起黎孜最後一次給他打電話時，他在乾什麼？他在洗澡，而另一個女人接起了電話。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刻她是什麼表情，什麼語氣，有冇有哭。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久到他捂著臉的手已經發麻。
方為則慢慢放下手。
眼底的偏執依舊未消，卻多了一絲令人心悸的冰冷與堅定。那轉變不是頓悟，是痛到極致後的自我保護——如果不做點什麼，他會瘋的。
他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但眼神已經變得銳利如刀，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姐。\"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
方慧看著他驟然轉變的神情，心裡一動，輕聲問：\"為則？\"
\"黎孜，我一定會找到她，一定會跟她解釋清楚。\"方為則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血，帶著鐵鏽味，\"但現在，還有一件事，必須立刻去做。\"
\"什麼事？\"
\"陳前。\"
方為則吐出這兩個字，舌尖抵著齒根，像是在吐一口陳年的毒。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和徹骨的寒意，\"他的事，我必須查到底。是他自願還是被陷害，我都會查。他毀了自己不要緊，但他不能連累其他人，更不能讓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逍遙法外。\"
之前因為黎孜的消失，他暫時亂了陣腳。可此刻，巨大的痛苦和愧疚，讓他迫切需要做些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也來彌補自己的過錯。既然黎孜那邊暫時斷了線索，那他就從源頭查起，把那些試圖毀掉這一切的人，一個個揪出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部備用手機——那是他平時用來處理緊急工作的，電量充足。他快速開機，螢幕亮起的光映亮了他陰沉的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眯了眯眼，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明。
他站起身，走到方慧麵前，語氣嚴肅得讓人不敢直視：\"姐，從現在開始，你聽我的。\"
方慧點點頭，眼眶依舊泛紅：\"我聽你的，那我該做什麼？\"
\"第一，\"方為則的眼神異常堅定，語速緩慢卻清晰，像是在交代遺言，又像是在給自己錨定一個座標，\"你在家好好待著，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睡覺，彆讓我擔心。黎孜要是有訊息，說不定會先聯絡你，你一旦收到她的訊息，立刻告訴我，無論是什麼時候，都彆瞞著我。\"
他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帶著一絲懇求：\"還有，彆主動給她發訊息、打電話。給她一點時間，也給她一點空間。我知道你為我擔心，但現在，不打擾，或許是我們能做的最後一點事。\"
方慧抿了抿唇，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第二，\"方為則繼續說道，語氣恢複了冷硬，\"陳前的事，你彆插手，也彆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牽扯太多，我不想讓你捲入其中。你隻要安安穩穩待在家裡，就是在幫我。\"
\"第三，\"他看著方慧，眼底閃過一絲愧疚，那愧疚讓他停頓了一秒，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段時間，讓你受委屈了。你彆一個人扛著，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彆再像之前那樣，一個人偷偷哭，我回來了，就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方慧看著他，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知道，方為則此刻比她更痛苦，一邊要承受失去黎孜的煎熬，一邊還要強撐著調查陳前的事，還要反過來安慰她。
\"我知道，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她哽嚥著說道，\"彆太拚了，黎孜會找到的，陳前的事，也會查清楚的。\"
方為則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轉身走到玄關，拿起外套。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那停頓很輕，但很重。他握著那部備用手機，手指懸在黎孜的號碼上，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通鍵。
\"嘟……嘟……嘟……\"
依舊是無人接聽。
但他冇有結束通話，就那樣握著手機，將聽筒貼在耳邊，聽著那單調的忙音，彷彿那是他和她之間僅存的聯絡，是最後一根還冇斷的線。
直到電話自動結束通話，他才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揣進外套口袋，推開門，走進茂園的夜色裡。
庭院裡的風依舊帶著涼意，捲起地上的殘花，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黎孜說過，她喜歡這個聲音，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語氣冰冷而堅定，彷彿變回了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方總：
\"立刻幫我查陳前。所有的行蹤，所有的往來人員，尤其是涉及嫖娼的相關證據，越詳細越好，越快越好。另外……\"
他停頓了一秒，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執念：
\"幫我查黎孜的行蹤。她的手機定位、出行記錄、住宿資訊，隻要能找到她的線索，無論花多少錢和精力，都要查。記住，我要活的線索，彆驚動她。\"
電話那頭的助理感受到了他語氣裡的急切和冰冷，連忙應道：\"好的方總，我立刻去辦，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您。\"
結束通話電話，方為則站在巷口，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寂靜無聲、滿是殘花的茂園。
他知道，調查陳前的路會很艱難，找到黎孜的希望也很渺茫。
可他不會放棄。
他要一邊固執地尋找黎孜，一邊徹查陳前的事情，一邊守護好方慧。哪怕心裡早已破碎不堪，哪怕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他也要硬撐著走下去。
不為彆的，隻為彌補自己的過錯，隻為找回那個被他弄丟的人，隻為還自己一個心安，還所有被傷害的人一個公道。
方為則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背影孤寂卻堅定。
身後，是回不去的曾經；身前，是未知的風雨。
而他的心裡，始終裝著那個杳無音信的人，始終藏著一份未說出口的愧疚，和一句遲來的——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