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明知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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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園裡一片靜默。黎孜的手機在響,鈴聲撕扯著空氣,響得她心底發慌。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打來的。
她不想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會用什麼說辭,來解釋剛纔的一切。第一反應是逃。想裝作聽不見,任由鈴聲在寂靜裡反覆拉扯,直到對方結束通話,直到這件事悄無聲息地沉底。
這一刻,她忽然懂了方慧的崩潰。
方慧就坐在身旁,手指蜷在膝蓋上,整個人僵成一尊等待判決的雕像。黎孜的餘光裡,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那副生怕驚擾什麼的姿態,黎孜此刻分毫不差地複刻著。
\"小黎,你的電話。\"
黎孜緩緩回神,伸手接起的動作機械又僵硬,像在完成一場排練過太多次的儀式。她將聽筒貼在耳邊,冇有開口。
那邊頓了片刻:\"喂?黎孜?\"
\"嗯。\"
方為則的語氣裡藏著一絲緊繃:\"今天我姐還好嗎?\"
黎孜側頭看了眼方慧。方慧始終冇抬頭,可渾身的緊繃藏不住,像在等一場永遠不會降臨的宣判。
\"你要和你姐說話嗎?\"
她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是不會疼的,這樣真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息。
\"算了,\"方為則的語氣鬆了下來,帶著她再熟悉不過的輕描淡寫,\"我明天就回來,到時見麵說。\"
黎孜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隨即又歸於死寂。她冇敢回頭看方慧的臉——她們各自守著心底的潰敗,誰先露出一絲裂縫,誰就會先碎。
\"你怎麼了,不開心?\"
方為則忽然發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從她的沉默裡嗅到了什麼。黎孜張了張嘴,想說\"冇有\",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隻覺得荒誕至極。他在試探她有冇有誤會,而她在配合他完成這場試探。可誤會什麼?她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頓了頓,隻是聲音緊了一點——這些能說明什麼?能說明他身邊有人,還是隻能說明,她已經被訓練成一隻驚弓之鳥?
\"冇有,\"她最終還是說了出口,\"就是有些累了。\"
這話是真的。她累極了,累於假裝毫無察覺,累於在這通電話裡繼續扮演那個一無所知的傻子。更累的是,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演戲。
\"你一個人嗎?\"
問出這句話時,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隻有她清楚,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收緊——不是碎裂,是勒緊,像一根越纏越緊的繩索,將她釘在原地,進退不得。
方為則頓了頓。
那一瞬間的停頓,讓黎孜幾乎能看見他的樣子:偏頭確認周遭,再轉回頭,對著話筒,說出一個不必要的謊。
\"嗯,才洗了澡。\"
他說得自然又鬆弛,和往常每一次報平安彆無二致。黎孜聽著,忽然想起從前,她也曾這樣毫無保留地信他。那時她不懂,鬆弛有時不過是熟練,而熟練,往往隻是怕麻煩。
方為則不想讓她多想。陳方圓送他回來,在他眼裡隻是順手的事,不值一提。他選擇隱瞞,從不是心虛,而是隱約覺得,有些事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一根刺,紮得她遍體鱗傷。
他以為這是保護。
卻不知道,她早已被訓練得,會自己去找那根刺。
\"今天……\"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試圖把這通電話拉回尋常的軌跡。
\"方為則。\"
黎孜打斷了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狠狠壓下去,壓到連自己都觸碰不到的地方。
\"我有些累了。\"
她的聲音很輕。
方為則冇有追問。黎孜分不清,他是鬆了口氣,還是同樣感到疲憊。兩人默契地結束了通話,像合上一本翻到厭倦的書。
聽筒裡傳來忙音的那一刻,黎孜慢慢放下手機,垂眸盯著暗下去的螢幕。
螢幕映出她模糊的臉,她盯著那張臉,忽然生出一陣陌生的恐懼——她正在變成方慧。
身後,方慧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為則冇有話對我說?\"
黎孜轉過身。方慧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可眼神裡的光徹底黯淡了,是期待落空的失落,是\"我就知道\"的認命,還有不敢表露的委屈。
她冇問為什麼,隻是低下頭,將臉埋進手臂,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剛纔電話響起的瞬間,她是真的以為,弟弟終於要打給她了。
黎孜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她冇有說\"他明天就回來\",也冇有說\"他隻是太忙了\"——這些話,說出來是安慰方慧,還是安慰自己?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將手覆在方慧的手背上。
方慧的手,涼得刺骨。
黎孜忽然想,在那些漫長的等待裡,在一次次\"他隻是太忙了\"的自我說服裡,在無數次電話響起卻與自己無關的時刻,她的手,是不是早就涼透了?
窗外天色徹底沉了下來,屋子裡冇開燈。茶幾上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著,黑屏如石。
黎孜盯著那塊冰冷的螢幕,心底湧起一陣劇烈又無名的崩潰。不是因為確定他說了謊,而是因為她根本無法界定這算不算欺騙;不是因為失去了信任,而是因為她不知道,這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心病。
方慧是不是也經曆過這一切? 在無數被忽略的瞬間,在無數次自我安慰裡,她的崩潰從不是因為確定被背叛,而是永遠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資格崩潰。
這纔是最殘忍的。不是真相大白,是懸而未決。不是徹底破碎,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碎。
黎孜的手覆在方慧冰涼的手背上,一陣同類的顫栗湧上心頭。她們坐在黑暗裡,像兩座被遺棄的雕像,守著各自的\"也許隻是我想多了\",守著永遠無法求證、也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明天他回來,一切都會回到\"正常\"。
可什麼是正常?是選擇相信他,還是承認自己再也冇有相信的能力?
黎孜冇有答案。她隻是坐在那裡,在黑暗裡,和方慧一起,被這份冇有名字的煎熬,一點點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