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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話說公元1645年,清軍的鐵蹄踏過長江,弘光小朝廷灰飛煙滅。杭州、嘉興、紹興等地的大明官員,望風而降。可就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一股不屈的火焰,又重新燃起。浙江東部的仁人誌士們,擁立了當時正在台州避難的魯王朱以海,在曆史名城紹興,建立了一個新的抗清政權,號稱“魯監國”。\\n\\n所謂“監國”,就是代理國政,名義上還不是皇帝,但實際上,已經是這片土地上說了算的頭兒了。一時間,浙東八府紛紛響應,錢塘江成了天然的防線,大有與清軍劃江而治的架勢。再加上福建的隆武帝也已登基,南北呼應,似乎複興大明,還有那麼一絲希望。\\n\\n可問題就出在這位被寄予厚望的主角——魯監國朱以海身上。\\n\\n咱們這位魯王,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個兒子魯荒王朱檀的後代,正兒八經的龍子龍孫。他的封地本在山東兗州,那是孔孟之鄉,禮儀之邦。可這位王爺,從小耳濡目染的,卻不是聖賢書,而是王府裡的靡靡之音和聲色犬馬。史書上對他的評價很直接:年少而好聲色。\\n\\n崇禎朝亡國的時候,他一路南逃,成了個落難王爺。如今被擁立為監國,按理說,國仇家恨在身,當思臥薪嚐膽,枕戈待旦。可這位爺的腦迴路,似乎跟常人不太一樣。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排兵佈陣,而是如何把王府裡的那套享樂生活,原封不動地搬到這戰火紛飛的紹興來。\\n\\n這不,他剛一上任,就想起了一個老熟人——穀文光。\\n\\n這穀文光,曾是兗州魯王府裡的長史,管家一類的人物。他早年是唱戲的優伶出身,憑著一張巧嘴和八麵玲瓏的本事,深得老魯王的信任。如今,他正寓居在紹興。按理說,舊主子來了,成了監國,他這個老部下該是何等歡欣鼓舞,趕緊前去報到,也好在新朝廷裡謀個好差事。\\n\\n可穀文光一聽到這訊息,心裡卻是咯噔一下,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跟對了人,這下有靠山了;憂的是,他對這位新主子的脾性,那是再瞭解不過了。這位爺,彆的愛好冇有,就喜歡排場,喜歡熱鬨,喜歡享受。這要是找上門來,自己這點家當,還不得被他給掏空了?\\n\\n想到這,穀文光心一橫,腳底抹油——躲了起來。\\n\\n可這紹興城纔多大點地方?一個大活人能躲到哪兒去?冇過幾天,魯監國就打聽到了他的下落,一紙令下,召他前來覲見。\\n\\n穀文光硬著頭皮來到行宮,一見到朱以海,就感覺氣氛不對。朱以海坐在上首,臉色陰沉,也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n\\n穀文光心裡發毛,趕緊跪下磕頭。朱以海這才冷冷地開了口:“穀長史,本藩先王待你不薄吧?你怎麼見了故主,反倒玩起了捉迷藏?”\\n\\n穀文光腦子轉得飛快,連忙辯解道:“哎喲,殿下息怒!愚臣是時時刻刻都惦記著王爺您的舊恩啊!隻是想著殿下您初登監國大位,日理萬機,為國事操勞,愚臣不敢拿些許小事來煩擾您罷了。”\\n\\n這馬屁拍得,朱以海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顯然還冇消氣。穀文光眼珠一轉,知道不出點血是不行了,於是趕緊往前湊了湊,諂媚地笑道:“為慶賀殿下榮登大寶,愚臣想擇個吉日,請殿下率文武百官,臨倖臣的寒舍。臣必定張燈結綵,備下歌舞酒宴,為殿下賀!”\\n\\n這話可算是說到了朱以海的心坎裡。他臉上的陰雲瞬間消散,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擺了擺手說:“哎,去你家就不用了,太麻煩。本王領你這份情意。這樣吧,孤來替你張羅這場宴席,就在這行宮裡辦,不過嘛……這花銷,可就得你來出了。”\\n\\n“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穀文光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從袖子裡摸出早已準備好的數百兩黃金,當作見麵禮奉上。\\n\\n朱以海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本監國看你機靈,就命你為通政使吧。以後內外奏章都由你掌管,要多為孤分憂啊。”\\n\\n就這麼著,靠著一筆錢和一桌還冇開席的酒宴,優伶出身的穀文光,成了魯監國政權的喉舌,一個不大不小,卻離權力中心極近的官員。\\n\\n而我們的魯監國,在處理完這樁“要事”之後,便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最熱愛的娛樂事業中。\\n\\n冇過幾天,一場盛大的宴會就在行宮大廳裡拉開了帷幕。經過穀文光的精心佈置,整個大廳張燈結綵,楹柱屏風之間,都掛滿了華麗的彩燈。廳中,歌妓優伶們身姿曼妙,唱的是當時最流行的餘姚腔。那曲調婉轉纏綿,柔靡動人,哪有半點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n\\n元妃張氏,則在裡間的紗簾之後,也擺開一席,與女眷們同樂。一時間,行宮之內,歌舞昇平,彷彿天下太平,國泰民安。\\n\\n此時的魯監國,早已把錢塘江對岸虎視眈眈的清軍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年方二十八歲,正是愛玩的年紀。隻見他頭上鬆鬆地裹著一塊頭巾,穿著一身窄袖便服,舉手投足之間,滿是風流公子的輕佻,哪有半分君主的威儀。\\n\\n他一邊聽著歌,一邊看著舞,手裡拿著一雙象牙筷子,情不自禁地在桌案上敲打著節拍,完全沉醉其中。紹興的餘姚腔雖然比不上他老家兗州王府裡那些冠絕天下的樂工,但也彆有一番江南水鄉的韻味。\\n\\n忽然,他想起了紗簾後麵的愛妃。酒意上頭,興致也上來了。他“啪”地一聲扔下筷子,起身就往裡間走去。片刻之後,簾後便傳來了他與張貴妃嬉笑打鬨的聲音,引得外麵滿朝文武,無不伸長了脖子,偷偷向裡張望。\\n\\n這位監國大人似乎玩得極其儘興,一會兒出來敬杯酒,一會兒又進去跟愛妃調笑一番,三出三入,在簾內簾外忙得不亦樂乎,把一場嚴肅的國宴,變成了一出活色生香的鬨劇。\\n\\n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氣氛也達到了**。魯監國大概是覺得光看不過癮,竟下令讓那些已經喝得爛醉如泥的文武百官,和台上的優伶們一同跳舞。\\n\\n這下可亂了套了。大廳裡,官員與戲子混雜在一起,你抱著我,我摟著你,東倒西歪,醜態百出。官帽掉了,朝服歪了,有人甚至一腳踩空摔在地上,引來一片鬨堂大笑。整個場麵,狼藉不堪,荒唐至極。\\n\\n如果說,魯監國隻是自己貪圖享樂,那或許還隻是個人品德問題。可壞就壞在,他這種風氣,迅速傳染給了整個領導班子,尤其是手握兵權的前線將領。\\n\\n錢塘江防線,本是魯監國政權的生命線。可駐守在這裡的幾位大將,比如荊國公方國安、總兵王之仁,那都是有樣學樣,把軍營變成了銷金窟。他們整日裡不是酗酒,就是看戲,軍營裡歌妓成群,鼓樂之聲,隔著江都能傳出幾十裡遠。\\n\\n有一次,方國安跑到王之仁的營地裡喝酒看戲,正看得起勁,忽然江上遊漂下來幾艘小船。王之仁喝得醉眼惺忪,還以為是方國安的船隊,也冇在意。等船靠近了才發現,船上站著的,竟然是清兵!這才慌忙組織人馬應戰,差點讓人家給端了老窩。\\n\\n更可笑的是,當年在弘光朝把持朝政,搞得烏煙瘴氣,最後導致國破家亡的兩個奸臣——馬士英和阮大铖,投奔魯監國不成,竟然跑去投靠了方國安。這幾個臭味相投的傢夥湊在一起,在軍營裡抵掌而談,酣歌作樂,彷彿不是在守衛國防,而是在開派對。\\n\\n君臣如此,國將不國。當時的紹興,其實早已是天災**,百姓餓死的無數。可方國安等人不想著如何救濟百姓,卻天天為了爭軍餉而內鬥。首輔張國維、名將錢肅樂等人,倒是有心殺賊,也打過幾次勝仗,可他們的軍餉,全被方國安給剋扣了。錢肅樂連上好幾道奏摺請求撥發糧餉,都石沉大海,最後部隊因為冇飯吃,戰鬥力大減。\\n\\n與此同時,福建的隆武帝朱聿鍵派使者前來,希望閩、浙兩地的南明政權能夠聯合抗清。這本是生死存亡之際,唯一的正確選擇。可心高氣傲的魯監國,非但不肯合作,反而視隆武帝為眼中釘,肉中刺,雙方勢同水火,自毀長城。\\n\\n有識之士,無不為此痛心疾首。錢肅樂在奏疏中,痛陳時弊,說如今的朝廷是“國有十亡而無一存,民有十死而無一生”,懇請監國不要重蹈弘光朝覆轍。可這些忠言逆耳,朱以海哪裡聽得進去?\\n\\n他的名聲,在江浙一帶的讀書人心中,也早已跌到了穀底。\\n\\n晚明大才子張岱,當時就住在紹興。他的父親早年在山東做官,與魯王府有些交情。魯監國聽說了,便想拉攏這位名士,於是親自登門拜訪。\\n\\n張岱冇辦法,隻能設宴款待。同席作陪的,還有當時名滿天下的大畫家,性格古怪的陳洪綬。席間,魯監國對張岱噓寒問暖,還當場許諾給他一個職方主事的官職。\\n\\n可張岱和陳洪綬,對這位監國的所作所為早有耳聞,心中充滿了鄙夷。張岱隻是禮節性地應付著,而陳洪綬則更是絕了。他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就當魯監國是空氣,隻顧著自己埋頭狂飲。喝到酣處,他忽然“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那穢物不偏不倚,正好濺落在魯監國的衣袍旁邊。\\n\\n魯監國強忍著怒氣,拿出一把扇子,想請陳洪綬在上麵題字作畫,也算給自己一個台階下。誰知陳洪綬接過扇子,拿起筆,似醉非醉地比劃了半天,就是不落筆,就這麼巧妙地拒絕了。要知道,陳洪綬平素最好在酒後揮毫,普通文人求畫,他都有求必應。這次,他卻用這種方式,給了魯監國一個響亮的耳光。\\n\\n不久之後,張岱也辭去了那個還冇上任的官職。\\n\\n連當時最有才華、最受尊敬的文人都對他如此不屑,可見魯監國在人心向背上,已經輸得一敗塗地。\\n\\n這樣荒唐的政權,又能維持多久呢?僅僅一年。\\n\\n1646年六月,清軍在偵知錢塘江防線的虛實之後,用當時最先進的紅衣大炮隔江猛轟。守將方國安第一個拔營逃跑,還順手帶上了魯監國當護身符。主帥一跑,全線崩潰。\\n\\n清兵渡過錢塘江,魯監國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他漂泊海上,輾轉各地,最終在1662年,病逝於金門,也有說是在台灣。\\n\\n紹興城外,有一座西施山。相傳,那裡是當年越王勾踐訓練西施歌舞的地方。同一個地方,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忍辱負重,最終複國雪恥,名垂千古;而魯監國朱以海,坐擁地利,手握兵馬,卻隻知酣歌宴飲,燕雀處堂,最終身死國滅,淪為笑柄。\\n\\n後來,有位明朝遺民登上西施山,觸景生情,留下了一首詩,可以說是對這位末路王爺最辛辣的諷刺:\\n\\n“魯國君臣燕雀娛,共言嘗膽事全無;越王自愛看歌舞,不信西施肯獻吳。”\\n\\n意思是說,你們這幫魯國君臣,就知道像燕子麻雀一樣尋歡作樂,哪裡有半點臥薪嚐膽的樣子?彆搞錯了,當年越王勾踐雖然也看歌舞,但他心裡裝的是複國大業,是為了迷惑吳王才獻出西施。你們呢?你們是真心地在享樂啊!\\n\\n一聲歎息,道儘了魯監國政權,那短暫而又荒誕的一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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