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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三年，初夏，京城。\\n\\n徐階的府邸，書房之內，一燈如豆。\\n\\n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連一絲風都冇有，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雷雨。這壓抑的天氣，恰如其分地映照著此刻大明王朝的政治氣候——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平靜。\\n\\n徐階，這位年過六旬、在官場宦海中沉浮了一輩子的老人，正獨自坐在書案前。\\n\\n他的麵前，攤開著一份奏疏。\\n\\n正是林潤從千裡之外的江西，派心腹之人星夜兼程、秘密送來的那一份。\\n\\n奏疏的旁邊，還放著一張繪製得極為精細的建築草圖——鈐山嚴府的全貌圖。圖上，亭台樓閣，雕梁畫棟，那僭越規製的九開間正堂，那比親王府還高的亭台，尤其是圖紙一角用硃筆特彆標註的“梁柱刻龍紋”字樣，看得人觸目驚心。\\n\\n徐階已經把這份奏疏，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n\\n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嚴世蕃的要害。\\n\\n欺君罔上、僭越謀逆、豢養私兵、魚肉鄉裡……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嚴世蕃死上十次。\\n\\n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n\\n可以說，林潤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n\\n然而，徐階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的輕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反而透著一絲凝重和憂慮。\\n\\n他輕輕地將奏疏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緩緩地摩挲著。\\n\\n“時機……還未到。”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n\\n為什麼？\\n\\n證據已經如同鐵山一般，為什麼還不出手？\\n\\n因為徐階太瞭解他的對手了。\\n\\n他的對手，從來都不是那個已經致仕、風燭殘年的嚴嵩，更不是那個狂妄無知、自掘墳墓的嚴世蕃。\\n\\n他真正的對手，隻有一個——那個常年躲在西苑的精舍裡，一心隻想飛昇成仙的嘉靖皇帝。\\n\\n這位皇帝，是中國曆史上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n\\n他聰明絕頂，權術通天，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可以二十多年不上朝，卻依然牢牢地掌控著整個帝國。\\n\\n但同時，他又偏執多疑，極度迷信。\\n\\n在他心裡，祖宗的牌位、國家的法度、百姓的死活，其重要性，可能都比不上他供奉的太上老君打的一個嗝。\\n\\n對於這樣一個“全職道士、兼職皇帝”的人來說，你跟他講國法、講證據、講民意，效果往往不大。\\n\\n因為在他的邏輯裡，他自己，就是國法，就是天理。\\n\\n他可以因為嚴世蕃貪贓枉法而憤怒，也可以因為嚴嵩二十年的陪伴而心軟。他上一秒可以下旨將人抄家滅族，下一秒也可能因為一個吉利的夢境而將人赦免。\\n\\n他的心思，如天上流雲，變幻莫測。\\n\\n徐階知道，單憑林潤這一份“人間奏疏”，或許可以再次扳倒嚴世蕃，但很可能，又會像上次一樣，被嚴嵩的“悲情牌”給化解掉。嘉靖皇帝一生氣，最多也就是把嚴世蕃從江西再流放到更遠的遼東去。\\n\\n那樣的結果，毫無意義。\\n\\n要徹底剷除嚴黨這顆毒瘤，就必須讓嘉靖皇帝下定決心，不但要殺嚴世蕃，還要清算嚴嵩，將他們父子二人，連根拔起，永絕後患！\\n\\n而要讓嘉靖皇帝下這種“絕情”的決心，隻有一個辦法：\\n\\n那就是讓他相信，殺嚴嵩父子，不是出於他個人的喜怒，也不是出於朝臣的攻擊，而是……天意！\\n\\n是上天的旨意，是玉皇大帝的命令！\\n\\n徐階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n\\n一股濕熱的空氣湧了進來。\\n\\n他抬起頭，望著那片被烏雲遮蔽得密不透風的夜空。\\n\\n“人間之劍已備，尚欠……一道天雷。”\\n\\n……\\n\\n要引來“天雷”，就必須找到一個能夠“通天”的人。\\n\\n在當時的嘉靖朝，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隻有一個。\\n\\n他不是內閣首輔，也不是司禮監掌印，而是一個身份特殊的人物——方士，藍道行。\\n\\n這個藍道行，可不是什麼江湖騙子。\\n\\n他是當時整個大明朝，最受嘉靖皇帝信賴的“神仙”。\\n\\n據說此人精通“扶乩”之術。\\n\\n所謂扶乩，就是一種古代的占卜方式，也叫“請仙”。通常由兩人共持一個Y形的木筆，在一個鋪滿細沙的盤子上，讓“神仙”附身，寫出字來，以預示吉凶。\\n\\n這玩意兒在民間很流行，本是上不了檯麵的東西。\\n\\n但藍道行，卻把它玩出了花。\\n\\n他請來的“仙”，不是什麼黃大仙、白大仙，而是傳說中的“八仙”之一，呂洞賓。\\n\\n更神的是，他每次扶乩，都奇準無比。\\n\\n有一次，西苑的一處宮殿半夜失火，嘉靖皇帝驚醒後，急忙召來藍道行扶乩，問是何故。藍道行一番操作，沙盤上赫然出現了四個字：“天師焚券”。\\n\\n嘉靖當時冇明白。第二天派人一查，才知道，原來是正一道的天師家，為了祭祀祖先，焚燒了大量的紙錢，火星被風吹起，引燃了宮殿。\\n\\n還有一次，一位妃子懷孕，嘉靖問是男是女。藍道行請來的“呂祖”在沙盤上畫了一根簪子。\\n\\n嘉靖大喜，以為是“曾子”，預示著會生一個像曾子一樣賢德的皇子。結果十月懷胎，生下來一看，是個公主。嘉靖正要發怒，藍道行不慌不忙地解釋道：“陛下，神仙畫的是簪子，本就是女兒家的飾物啊。”\\n\\n嘉靖一聽，覺得更有道理了，對他愈發深信不疑。\\n\\n久而久之，藍道行就成了嘉靖皇帝的“首席精神顧問”。朝中大事，小到官員任免，大到祭天祈福，嘉靖都得先問問這位藍神仙的意見。\\n\\n徐階很清楚，藍道行嘴裡說出的一個字，比他這個次輔遞上去的一萬句奏疏，都要管用。\\n\\n他要做的，就是讓藍道行，在最合適的時機，說出那句最致命的話。\\n\\n當然，這種事，徐階是絕不可能親自出麵的。\\n\\n他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也是他的兒子，時任尚寶司丞的徐璠。\\n\\n在一個不起眼的傍晚，徐璠換上一身普通商人的衣服，帶著一份厚禮，悄悄地拜訪了藍道行在京城的道觀。\\n\\n這場密談的內容，史書上冇有詳細記載。\\n\\n但我們可以想象當時的場景。\\n\\n麵對著突如其來的朝廷二號人物的公子，藍道行起初一定是驚恐和警惕的。他一個方士，最忌諱的就是和外廷官員攪和在一起。\\n\\n“徐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貧道隻是一個方外之人，恐怕幫不上大人什麼忙。”藍道行的態度疏離而客氣。\\n\\n徐璠微微一笑，並不點破，而是示意隨從將一個沉甸甸的箱子抬了進來。\\n\\n“藍神仙說笑了。家父對您的道法，一向是欽佩不已。”徐璠的聲音溫和而有禮，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家父常說，神仙您身懷通天徹地之能，乃是上天降下來輔佐聖君的。隻是如今，朝中有奸佞當道，矇蔽聖聽，以至天怒人怨。家父常為此憂心忡忡，夜不能寐啊。”\\n\\n說著，他親自開啟了那個箱子。箱子一開，滿室金光。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足以讓他幾輩子都衣食無憂的金條。\\n\\n藍道行的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n\\n“徐大人，這……這萬萬使不得……”他嘴上推辭，眼睛卻挪不開了。\\n\\n“神仙不必客氣。”徐璠將箱子推到他麵前，“這隻是家父的一點心意。家父說，若神仙能體上天好生之德，以神仙妙法，為國除奸，為天下蒼生計，那便是功德無量。日後，封為‘護國天師’，也未可知。”\\n\\n“為國除奸”、“護國天師”……\\n\\n這八個字，像八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藍道行心底最貪婪、最渴望的地方。\\n\\n他知道，徐階找他，是要他做什麼。\\n\\n他更知道，這件事的風險有多大。欺騙皇帝，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敗露，他會死得比任何人都要慘。\\n\\n但是，那誘惑也同樣巨大！\\n\\n隻要扳倒了嚴黨，徐階就會成為新的首輔。而他藍道行，作為首輔的“自己人”，作為“為國除奸”的大功臣，地位將更加穩固，甚至真的有可能被冊封為“國師”，青史留名，光宗耀祖！\\n\\n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九霄雲天。\\n\\n藍道行，這個聰明的方士，在經過了一夜的輾轉反側之後，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後一個決定。\\n\\n他，賭了！\\n\\n……\\n\\n幾天後，機會來了。\\n\\n京城連日悶熱之後，終於迎來了一場狂風暴雨。\\n\\n烏雲如同打翻的墨汁，將整個天空都染得漆黑一片。電光像銀蛇一樣在雲層中亂竄，震耳欲聾的雷聲，一個接著一個，彷彿要把天都給劈開。\\n\\n西苑，萬壽宮內。\\n\\n嘉靖皇帝正心煩意亂地來回踱步。\\n\\n最近，他總是心神不寧，夜裡也睡不安穩，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這場突如其來的雷暴，更是加劇了他內心的恐懼。\\n\\n在他看來，這雷，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上天在發怒，是神明在示警！\\n\\n“來人！”他朝著殿外大喊，“速速傳藍道行來見朕！朕要扶乩，問問上天，究竟是何事動了雷霆之怒！”\\n\\n很快，藍道行就被兩個小太監用雨布裹著，一路小跑地帶進了萬壽宮。\\n\\n此刻的藍道行，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n\\n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八卦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肅穆表情，看上去仙風道骨，高深莫測。\\n\\n大殿之內，早已按照扶乩的規矩，擺好了一張方桌。\\n\\n桌上鋪著黃色的絲綢，正中放著一個盛滿了潔白細沙的大木盤。香爐裡，三炷手臂粗的檀香正燃著，青煙嫋嫋，將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一種神秘而壓抑的氛圍之中。\\n\\n“道長，”嘉靖皇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威煌煌，雷霆震怒，不知是何緣故？還請道長代朕，問詢上蒼！”\\n\\n“陛下請寬心，貧道這便恭請呂祖降臨，為陛下解惑。”\\n\\n藍道行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走到了沙盤前。\\n\\n他先是口中唸唸有詞，唸了一段誰也聽不懂的咒語。\\n\\n然後，他從助手手中接過那支Y形的桃木乩筆，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就變了。\\n\\n他彷彿不再是那個凡人藍道行，而成了一個連線神明與人間的……媒介！\\n\\n“轟隆！”\\n\\n就在這時，殿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整個宮殿照得慘白一片！緊接著，一聲炸雷，彷彿就在所有人的頭頂響起！\\n\\n嘉靖皇帝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拂塵都差點掉在地上。\\n\\n而藍道行，卻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手中的乩筆猛地一沉，開始在沙盤上緩緩地移動了起來。\\n\\n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止了。\\n\\n太監們伸長了脖子，嘉癸皇帝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支在沙盤上劃動的木筆。\\n\\n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n\\n乩筆移動得很慢，很沉重，彷彿有千鈞之力。\\n\\n它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寫出了第一個字：\\n\\n“分”。\\n\\n然後是第二個字：\\n\\n“宜”。\\n\\n嘉靖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縮。\\n\\n分宜，是江西的一個縣。\\n\\n更是……嚴嵩和嚴世蕃父子的老家！\\n\\n他的心，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n\\n乩筆冇有停。\\n\\n它繼續寫下了四個字：“父子，奸險”。\\n\\n又寫下了四個字：“亂政，殃民”。\\n\\n最後，乩筆重重地在沙盤上一頓，劃下了最後八個字：\\n\\n“上天震怒，不除必殃！”\\n\\n當最後一個“殃”字寫完，乩筆“啪”的一聲，從中間斷成了兩截！\\n\\n藍道行也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噗通”一聲，癱倒在地，臉色慘白，大汗淋漓。\\n\\n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n\\n隻能聽到窗外嘩嘩的雨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n\\n沙盤上，那十六個字，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是那麼的清晰，又那麼的觸目驚心。\\n\\n“分宜父子，奸險亂政，殃民……上天震怒，不除必殃……”\\n\\n嘉靖皇帝呆呆地站在那裡，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句話，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n\\n他手中的那柄白玉拂塵，終於“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麵上。\\n\\n完了。\\n\\n他心中最後一絲對嚴嵩的舊情，最後一絲對嚴世蕃的憐憫，在這一刻，被這道來自“上天”的、不容置疑的判決，徹底擊得粉碎！\\n\\n他一直以為，嚴嵩父子的貪腐，隻是臣子的人品問題。\\n\\n他一直以為，嚴世蕃的跋扈，隻是年輕人的狂妄無知。\\n\\n他從來冇有想過，這些事情，竟然已經嚴重到……讓上天都發怒了！\\n\\n“不除……必殃……”\\n\\n這個“殃”，殃的是誰？\\n\\n是他嘉靖，是他的大明江山啊！\\n\\n為了修仙，他已經得罪了滿朝的文官。如果現在，他再因為包庇奸臣而得罪了上天……那他這輩子，還談何飛昇？隻怕死後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n\\n恐懼。\\n\\n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這位大明皇帝的心臟。\\n\\n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無力。\\n\\n“都……都退下吧。”\\n\\n太監們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將還在“昏迷”中的藍道行抬了出去。\\n\\n空曠的大殿裡，隻剩下嘉靖皇帝一個人。\\n\\n他緩緩地走到沙盤前，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抹掉那些字，卻又不敢。\\n\\n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雨聲也小了。但嘉靖皇帝的心中，卻掀起了比外麵更加狂暴的驚濤駭浪。\\n\\n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n\\n徐階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床，準備入宮值房。\\n\\n當他走出府門時，一個負責傳遞宮中訊息的小太監，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n\\n小太監湊到他耳邊，隻說了一句話：\\n\\n“閣老，昨夜天雷滾滾，呂祖……降世了。”\\n\\n徐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登上了自己的轎子。\\n\\n轎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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